旱季的到來總是讓人猝不及防。
當三河之城的人們開始計算上一次下雨是多久時,大地的龜裂已經能塞進去一個拳頭了。
太陽愈發毒辣,炙烤著大地。
特里波塔摩斯所處的地域,是典型的雨熱不同季,夏季乾旱少雨,冬季潮濕溫潤。
銅沙河乾涸,青脊河的水位也來到了危險性,隨時可能斷流。
不少龍裔和法師們,雖然知道這是神諭,但依舊前往上游查看,結果發現銅沙河上游的澤斯托湖竟然接近乾涸。
好在人群並沒有浮躁。
正相反。
普羅馬提亞斯的尊名,日夜響徹在三河之城上空。
當天剛蒙蒙亮。
公民們披著紗巾,披著斗篷走進田地,打開水渠的接口,望著清澈的河水流入田地,無不高聲呼喊普羅馬提亞斯。
當麥子從庫房被取出,放在石磨上。
僅存的銀鱗河水流動,帶動水車旋轉,藉助傳動裝置,推動石磨碾碎麥粒。
每轉一圈。
人們總會高聲呼喊普羅馬提亞斯的尊名。
口口相傳。
這樣會讓麥粒被碾得更碎,損耗更少,麥粉也會更香。
要是哪家磨坊傳出的讚美聲不夠響亮,不夠虔誠,甚至會沿著銀鱗河傳遍沿岸的所有騎士莊園,那這家兜售的麵粉將會無人問津。
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地方發展。
生而知之的普羅馬提亞斯帶來的智慧,能解決一切煩惱。
匯流島上,凡人的身影出現的越來越多,甚至有非法師登島,和龍裔們一起練習魔法。
凡人和龍裔的分界點似乎在變淡。
但那層無形的屏障只是在變得薄弱,而非消失。
直到。
支撐起整個三河之城,最粗壯的那根柱子出問題了。
普洛克原本是一個很普通的公民,他祖上原本是一名誓約騎士,也擁有青脊河畔的渡口莊園,但因為後代再沒有通過三河試煉的,家道中落,在一百多年前,徹底淪為麥浪區的平民。
雖然階級滑落,但家族保存的莎草紙書冊依舊留存,讓他們這些後人還能識字。
直到諾蒙推廣魔法。
普洛克因為識字,得以和騎士老爺們一起學習,結果他竟真有魔法天賦,一躍成為能和傳說中的龍裔們並肩的法師。
直接將家,從麥浪區搬到了三河匯聚,滿是青銅的匯流島上。
普羅馬提亞斯之堤。
這是三河之城的擎天巨柱,他們這些平民法師,暗中將這堤壩和龍神留下的青銅巨柱相提並論。
在成為法師後不久,
普洛克就申請前來堤壩駐紮,他要守護三河之城的支柱,守護他心中狂熱的信仰。
大壩四周的山壁被法師們用青銅開闢了一個個洞口,能避免太陽直射。
普洛克帶著士兵在這頭。
另一頭的空檔洞口內,只有身著白袍的龍裔,他不介意和普洛克待在一起,卻不接受凡人。
水壩四周聚集了不少動物,有食草的羚羊,角馬,也有食肉的虎豹,但它們彼此都沒有任何動作,安安靜靜地喝水。
這不僅是動物天性使然,更有三河之城人的震懾。
任何膽敢獵殺的食肉動物,任何膽敢驅逐其他物種的大個子,都會變成木架上的烤肉。
平靜的水庫,毒辣的太陽。
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樣。
直到河裡突然跳出一隻火焰之鱗,鋒利的獠牙狠狠咬在埋頭喝水的雄獅臉上。
「吼——」
獅子疼得大叫,猛地在地上打滾,瞬間,動物開始騷動。
普洛克第一時間注意到情況。
在了解是被魚咬了後,他才停下腳步,笑罵一聲。
「這魚還挺凶。」
但這只是前奏。
水面沸騰,一條條游魚瘋了似的躍出水面,咬在喝水的動物臉上,場面混亂。
有倒霉蛋掉入水庫,頃刻間,
血紅的浪濤翻湧,掙扎的角馬被拉入水底,再浮起,半個身子都變成了白骨。
不對!
普洛克瞳孔擴大,血腥詭異的一幕刺痛神經,他立馬開始構建起魔法術式。
「吼——」
他的準備無疑是準確的。
劇烈的嘶吼從第一頭被咬的雄獅體內傳出,守護水庫的人們這才發現,那頭被咬的獅子不知道什麼時候,就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。
它的腹部突然鼓起。
嘶啦一聲。
皮肉被撕裂,一個孩童大小的類人生物破腹而出,黏稠的液體被太陽炙烤,凝固。
狂暴詭異的身影應著烈日飛速生長。
最終。
一頭十米左右的巨大人形生物站在水庫邊上,它緩緩轉過腦袋,偌大的頭顱被一隻獨眼占據,空洞而暴虐。
吼——
兩道嘶吼重疊了。
一個充滿著原始的暴虐,一個能撕裂鋼鐵,是龍神在地面的遺產。
地面瞬間破碎,沸騰般涌動,大量灼熱的銅液噴發,高溫剝離了獨眼巨人的皮膚,可不等它哀嚎,銅液便瞬間凝固氧化,根根銳利的青銅長矛洞穿其軀幹,狠狠地頂上半空。
來不及使用魔法。
和普洛克搭檔的龍裔出於本能地發出龍吼。
「弗洛克斯!」
普洛念誦咒詞,高溫喚起,凝聚火球砸在那些被魚咬傷,倒地的動物身上。
烈焰騰空。
不似人聲的悽慘嘶吼聽的眾人頭皮發麻,每個倒地的動物體內仿佛都有蟒蛇蠕動,拼命想要破體而出,但很快就被高溫一併烤熟。
「為了卡爾科斯。」
「生而知之的普羅馬提亞斯,您的智慧指引著我!」
在法師和龍裔的掩護下,
全副武裝的士兵們發起了衝鋒,巨人尚未破腹而出前依舊脆弱,在被魔力鍛造的青銅長矛面前依舊脆弱。
血與火在堤壩肆虐。
三河之城的人們占據了絕對上風。
直到一條火焰之鱗躍出水面,僵硬的身體青蛙般跳躍,突然暴起,一口咬穿了士兵的鎧甲。
「不!」
普洛克目眥欲裂,他看見自己的好友倒地,渾身抽搐。
在成為法師前,他們一同耕作一同捕魚,情同手足,他登上匯流島後,士兵也從一個自耕農成為了騎士老爺的副手,穿上了光榮的青銅鱗甲。
「不,不要。」
「求你。」
沒有任何意外,同樣的蠕動出現在士兵腹部。
然後,普洛克根本沒有時間哀悼,他甚至沒有辦法跑到好友身旁,此刻的他,構建術式已經竭盡全力了。
巨人孵化前。
一個火球可以殺死好幾個,可一旦孵化,對方就好像迎風見長的柳絮,吹氣似的膨脹。
火球就不太頂用了。
仿佛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,一條條僵硬的火焰之鱗爬上岸,扭曲著身體,跳著朝士兵們撲來。
又有幾頭動物倒地。
普洛克連忙凝聚魔力,可悲傷之下,他的咒詞誦念出錯,喉嚨一緊。
咳嗽了幾聲。
嘶啦——
這是皮膚肌肉被撕裂的聲音。
三頭獨眼巨人爬出它們母親的屍體,陽光下飛速膨脹。
嘶啦——
這是白紙被撕裂的聲音。
士兵滿嘴鮮血,哈哈大笑。
「普洛克,還記得嗎?這是偉大的普羅馬提亞斯誦念的唱詞。」
「索瑞,卡爾科斯!」
磅礴的魔力撕開大地,深不見底的縫隙直連礦洞,從中湧出灼熱的銅水。
士兵被銅水淹沒。
和他一起墜入深淵的,還有三頭剛剛孵化的巨人,還沒能成長便同歸於盡。
山坡上。
身披祭司長袍的龍裔摘下青銅面具,朝一個沒有掌握魔法的凡人微微頷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