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珠俱樂部，會議室。
沈弈與來人握手之後邀請他們落座，一邊打量著他們，一邊看著他們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些東西。
坐在他對面的人叫李正煥，是堂叔帶來的經紀人。
四十出頭，西裝領帶一絲不苟，但領口鬆了一顆扣子，露出裡面被咖啡漬染了邊的襯衫領子。
他面前攤著一沓厚厚的文件，每一頁都用螢光筆劃滿了記號。
沈弈對這個人沒什麼印象，但堂叔既然把他從上海請到首爾，說明應該確實有點東西。
「長話短說，Godone選手。」李正煥開口，韓語裡帶著一點釜山口音，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，「你這份合同我看了兩天，終於看完了。然後我得出一個結論——RNG在你身上做了很多事，但沒有一件是合法的。」
這話一出，立刻就吸引了沈弈的好奇，端正姿態，想聽聽這人的高見。
「先說競業條款。」
李正煥從文件堆里抽出一張紙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韓文標註，但原件是中文的，沈弈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熟悉的RNG隊標水印。
「這個條款本身在法律上不是完全站不住腳——如果簽合同的雙方都是成年人，且合同內容符合勞動法的相關規定，競業限制條款在LPL的轉會體系里是有先例的。
「但是——」
他把文件翻了一頁，手指點在沈弈的簽名旁邊，「你簽這份合同的時候，年齡不夠。
「中國勞動法規定，未滿十六周歲的未成年人簽訂的勞動合同，需要監護人追認才具有法律效力。
「RNG讓你簽這份合同的時候，他們有沒有找過你的監護人？」
沈弈緩緩搖了搖頭，開始回顧起原主的記憶。
這小子當時太單純，騙家裡人出來打工，實際上是打職業追夢，根本沒敢跟家裡說明真實情況，自然也不可能會說這事。
現在看來，貌似能拿這事大做文章？
「沒有。當時是我自己簽的，我爸媽不在上海。」
「那就簡單了。」
李正煥把文件往桌上一拍。
「這份合同從一開始就是無效的。你連簽合同的資格都沒有，哪來的競業限制？
「RNG拿這份合同把你卡在LPL出不去，說好聽點叫鑽法律空子，說難聽點——這叫欺詐。
「如果只是合同無效，事情倒好辦。但問題不止這一條。」
他又從文件堆里抽出一張紙，推過來。
沈弈低頭看了一眼，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各種帳目數字，有RNG財務的公章，有直播平台的結算單，還有一些他從來沒見過的表格。
「直播工資。你在RNG期間，合同規定你每個月固定直播時長，超時部分按比例結算額外工資。
「我看了一眼你的直播記錄，你從春季賽結束到離隊，累計超時直播時間折算成韓元1.32億……」
他翻了一頁。
「這些錢，RNG一分都沒結。是沒結，不是拖欠。拖欠的意思是以後會給你。RNG根本沒打算給你，所以才一直沒有動靜。」
聽到這話，沈弈皺起了眉頭。
他那時候確實沒怎麼關注過這個問題，剛穿越過來光顧著比賽了，這些事情一概沒問，總覺得RNG暴雷咋說也是22年之後的事，現在想想，冰凍三尺確實並非一日之寒啊。
「還有呢，獎金。」
李正煥繼續說，手指在另一張紙上輕輕敲了敲。
「春季賽冠軍獎金，按合同比例你應該拿到一份。這筆錢RNG確實發了，但發的是稅前數字，稅後實際到帳比你應得的少了將近四成。
「我查了一下稅單，RNG報稅的時候把你的獎金分成了好幾筆，分別歸類到不同的稅務科目里，有一筆甚至被歸到了什麼勞務派遣費用里。這種操作在稅務法上屬於違規申報，嚴重一點可以定性為稅務欺詐。」
666。
這麼牛逼。
沈弈聽到這裡，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他不是沒見過黑心俱樂部，在LDL混了那麼久，什麼剋扣工資、虛假報銷、陰陽合同的事他早有耳聞。
但他一直以為RNG好歹是LPL的豪門，不至於干出這種事。
現在想想，豪門只是對核心選手是豪門，對他這種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替代品，豪門的手段比LDL的野雞俱樂部更狠，也更懂得怎麼在法律文書上做手腳。
他們根本不拿小選手當人，只對有名氣有法律意識的選手敬畏三分。
怪不得很多選手在被RNG坑了之後還會幫他說話，就是因為他名氣正盛的時候加入RNG，RNG不跟他搞這些有的沒的，主打的就是一個良心合同良心企業。
但沒名氣或者沒有經紀人的選手落他手裡，那就不是同一樣的待遇，就是「見人下菜碟」了。
「RNG現在最怕的是什麼，你知道嗎？」
李正煥把手裡的一沓文件整齊地碼好，抬起頭看著沈弈，眼神裡帶著一種在轉會市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練與銳利。
「他們不怕你贏比賽，不怕你在LCK打出名堂，不怕LPL觀眾罵他們。
」這些都不影響他們的根本利益。他們怕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怕你拿著這些證據回去告他們。因為一旦進入法律程序，這些合同漏洞、工資拖欠、稅務問題全部會曝光。
「到時候不光是你一個人的事，所有和RNG簽過類似合同的選手都會成為潛在原告。
「你想想，RNG這幾年簽過多少個像你這樣的年輕選手？
「有多少個合同的附加條款是同樣的模板？
「一旦你開了這個頭，RNG要賠的就不是你一個人的工資，而是連鎖崩盤。」
「鬧不好，整個戰隊都要解散重組。」
牛逼。
這猜得簡直不要太准了。
沈弈看著面前的這個看起來就很讓人放心的男人，已經對他出色的業務能力深信不疑了。
一旁的堂叔臉上也是帶著詼諧的笑容，看向沈弈的時候還眨了下眼，像是在跟自家大侄子炫耀自己的人脈。
那麼，既然如此……
沈弈慢慢吐出一口氣，靠在椅背上，聲音平靜但尾音里藏著一絲極淡的、被壓抑太久的銳利：
「李正煥先生，你需要我做什麼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