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接手永禾毛坊之後,鄭碾其實都戰戰兢兢的。
管理一個這麼大的工坊,和管理老家的小紅薯粉條作坊完全不一樣。
永禾毛坊僅管事就有十位,這些管事中,有幾個是從新棉小學畢業的,剩下的都是從外面請來的「把式」。
所謂『把式』,便是本事人的一種別稱,而永禾毛坊請來的都是一些,原本在一些大鋪子裡管事的大掌柜。
要想壓住這些人可不容易,鄭碾幾乎不允許自己犯一丁點錯誤。
前面發生了有人意圖讓毛坊內所有的山羊都染上布病的事件,而事前,鄭碾竟然沒有察覺到一丁點不對。
鄭碾知道,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事,根本原因就是自己對永禾毛坊掌控不足。
而宋大人覺得他對羊會生什麼病不太了解,直接原諒了他,但鄭碾知道,這樣的錯誤只能犯一次。
若是以後再出現其他重大事故,自己就真要卸下永禾毛坊的職務,回家種田去了。
所以從那之後,鄭碾便越來越警醒。
從前他管永禾毛坊,只守著一個「勤」字,每日準時上工,核對帳目,甚至是帶頭幹活。
但那場傳染病,就像是在大冬天把一盆冰水從他頭頂往下澆,讓他一下明白,他管理永禾毛坊的方式是有問題的。
於是,他向玉桃請教了很多管理工坊和下面人的辦法。
玉桃告訴鄭碾,作坊營生,最忌人情大於規矩。
永禾毛坊規模大,底下的管事們各有心思,一眾僱工更是良莠不齊,
所以首先要明確好各個管事的負責的內容。
其次便是讓工人們知道自己要幹什麼活,要告訴工人們在毛坊哪些不可以做,哪些可以做。
最後,便是細查帳目,作為老闆,一定要對毛紡的帳目了如指掌。
這也是宋禾會把玉桃派過來做永禾毛坊總帳房的原因,玉桃就是宋禾放在永禾毛坊里的一雙「眼睛」。
而鄭碾,他以前只知道宋大人這樣安排永禾毛坊的各管事房和人員配置,是因為這樣安排很方便。
他從未細想過這樣分的底層邏輯,他還是通過玉桃的講解,這才明白的。
鄭碾越是學習,就越是知道以前的自己多麼糊塗,他像一塊海綿一樣瘋狂吸取管理經驗。
而現在,自己因玉桃可以住進府衙,相當於直接告訴永禾毛坊的各個管事,玉桃永遠是宋大人最信任的管事。
而他鄭碾,和宋大人最信任的管事是夫妻,所以他便是宋大人信任的人之一。
一旁的過來傳話的人,又道:「馮管事說,她脈象平穩,身體康健,又有女官大人照看,讓鄭老闆不必急忙忙的趕回去,安心處理毛坊的事就好。」
傳話的人說完之後,見鄭碾呆站在那不說話,便笑著恭維鄭碾。
「恭喜鄭老闆喜得麟兒。您這孩子還沒出生,就已經得了女官大人和知府大人的厚愛,往後前途不可估量啊。」
鄭碾這才回神,他笑著擺了擺手。
「還不知道我娘子肚子裡懷的男是女呢?我奶只生了我爹一個兒子,我娘又連生我們三個兄弟,我家往上數兩輩,一個閨女都沒有,若這次是個女孩,我娘和我奶肯定都高興。」
這人連忙順著鄭碾的話說,「甭管馮管事是肚子裡的是男是女,有女官大人和顧知府的照看,這孩子就是個一輩子都有福氣的。」
鄭碾笑著拱手致謝,「那就多謝你吉言了。」
……
傍晚,鄭碾回到城中,先去府衙感謝宋大人和顧大人。
宋禾道:「玉桃先回家了,我給你放兩天假,這兩天你先把家裡的東西搬到西小院去,原先我還說安排兩個婆子去你們身邊幫忙。
只是玉桃說原本在你們家做工的人很勤快,她用著順手,我就沒在派了。西小院的後門直通后街,你們在西小院單獨開火做飯,關起門來就當是在自己家,不要太拘束。」
鄭碾直接跪在地上,頭磕在地板上。
「多謝大人體恤。」
「起來吧。」宋禾讓他起來,「你們都是從千里之外跟著我到宜臨府的人,一個個的背井離鄉都不容易,我自然要為你們多想。」
鄭碾依舊跪著沒起來,道:「大人大恩,我這輩子還不完,只盼著來世,再來報答大人恩德。」
宋禾道:「快去看玉桃吧。」
鄭碾這才站起來,「是。」
等鄭碾離開後,宋禾看向一旁的顧承禮。
「我最不喜歡別人對我行大禮,但鄭碾的態度,又讓我沒法拒絕。」
顧承禮攬著宋禾的肩膀,「沒事,他是真心感謝你。」
宋禾把頭埋進了顧承禮身前,剛想說話,耳邊就傳來兩聲活潑的聲音。
「娘,爹,我和文璟回來啦!」
宋禾抬起頭,笑著看向門外,「全家最數文妙的嗓門大。」
文妙飛快的跑進來,文璟不緊不慢的在後面走著。
文妙一邊跑還一邊興奮地說,「娘,今天武師傅教了我們劍術,武師傅耍劍耍的可好看啦。」
宋禾一下來了精神,「是嗎?有多好看!」
小小年紀的文璟,在聽到宋禾這麼問的時候,下意識看向一旁的爹。
……
鄭碾快步走回家,越走越快,到後面直接變成了跑的。
他推開院門跑進去,一直跑到屋門前,看見坐在室內椅子上,正在清點東西的玉桃,這才停下腳步。
玉桃察覺到有人過來,轉頭看向門外,就看見氣喘吁吁,額頭上冒著一層細密汗珠的鄭碾。
「怎麼跑這麼快?」
鄭碾幾步走過去,直接蹲在玉桃身前,看著玉桃的肚子。
「真…真懷上了?」
玉桃:「當然是真的了。」
鄭碾咧著嘴開始傻笑,「我要做爹了。」
玉桃笑他,「這麼開心呀?」
鄭碾點頭,「嗯,開心。」
玉桃反而沒什麼感覺,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「府醫說我懷了,可是我什麼都感覺不到。」
鄭碾突然抬頭,目光認真的說,「玉桃,我要有家了。」
玉桃一愣,就聽見鄭碾又道:「你和我就要有完整的家了。」
玉桃瞬間眼眶就紅了,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,簇簇的往下掉。
鄭碾手足無措的用袖子幫她擦眼淚,「是我說錯話了,你別哭,別哭。」
鄭碾自從和玉桃成婚之後,就知道玉桃其實一直渴望有個家。
玉桃從小一直沒有家,她雖然出生在下邳村姓鄭的人家,但從小身邊的所有人都對她說,她不姓鄭,她不是這個家的人。
後來,玉桃跟著宋禾,有了安頓的地方,她忠心娘子,事事都以娘子為先,甚至娘子讓她去死,她也會毫不猶豫。
但,她所安頓的地方,始終不是一個完整的家。
而現在,鄭碾告訴她,她要有家了。
玉桃抱住鄭碾,依偎在鄭碾懷裡,不停的哭。
良久後,玉桃從鄭碾懷裡抬起頭,哭著道:「我要見娘子。」
她要告訴娘子,自己現在有一個完整的家了,娘子肯定會為她高興的。
如今不管玉桃說什麼,鄭碾都會立馬答應。
「好,咱們去見夫人。」
……
晚上,宋禾和玉桃兩個人一塊做伴安寢休息。
顧承禮坐在書房裡,打包整齊的被褥放在一旁的架子床上,他目光冷冷的看著鄭碾。
鄭碾站在一旁乾笑。
他能說,其實他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