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,白馬渡。
渡口夾在兩座石嶺中間,河面寬約四十丈,水色渾黃。
三條平底木船拴在鐵索上,船板釘滿防滑鐵釘,鏽得發黑。
南岸是一片開闊的碎石灘,半人高的雜草從石縫裡竄出來,被河風吹得東倒西歪。
北岸是連片的蘆葦盪,葦穗白茫茫一層疊一層,看不見盡頭。
渡口沒有人。
該有的擺渡人、歇腳的商旅、飲馬的行腳客,全都不見了。
楚寧站在隊尾,目光掃過兩側地形。
南岸開闊無遮擋,左右石嶺不高但密林茂盛。
渡船過河至少半個時辰,這段時間退無可退、避無可避。
換他來伏擊,也會選這裡。
周鐵山抬手,隊伍停下。
「全員原地待命,不許分散。」
楚寧閉眼,神識無聲展開。
三百丈範圍內,碎石灘乾淨,渡船乾淨,左側石嶺乾淨。
右側石嶺山腰密林深處,有幾團氣息在刻意收斂。
收斂得極好。
如果不是萬象神念功圓滿的神識強度,根本察覺不到。
楚寧睜眼,剛要開口。
晚了。
一道靈力波動從右側山頂碾壓而下,整座山像活了過來一樣。
涅槃境。
碎石灘上所有人的頭髮同時被氣浪掀起。
下一瞬,一道玄色殘影從天而降,快到楚寧開了動態極視也只看到一條模糊的線。
轟。
碎石灘炸出兩丈寬的坑。
周鐵山雙臂交叉硬接,整個人倒飛出去十幾丈,在地上犁出一條溝,嘴角溢血。
化龍境在涅槃境面前,跟紙糊的沒區別。
幾乎同時,左側石嶺衝出三道身影。
化龍境巔峰,三個。
兩名灰發老者迎上兩人,靈力碰撞的白光在空中炸開。
第三名化龍境繞過攔截,一掌橫掃囚車護衛圈。
陸元朗被拍飛出去。
莫長河砸斷了兩棵樹。
韓青衣翻滾了七八丈才停住。
錢小六直接暈了。
楚寧拔刀衝過去。
一個方臉短須、穿破舊玄甲的魁梧中年男人擋在他面前。
氣息如死火山。
趙破軍。涅槃境中期。
一掌推出,沒有花哨的靈力特效,就是一掌。
楚寧龍象焚獄經全開,霜落刀豎在身前硬接。
轟。
他被轟飛三十丈。
虎口崩裂,手臂麻到失去知覺。
趙破軍甚至沒多看他一眼,轉身走向囚車。
在涅槃境中期眼裡,神海境六重不值得浪費第二掌。
前後不到十息。
囚車附近掃清了所有鎮魔使,一個乾瘦男人搖著摺扇走過來,始終沒出手。
陳無涯。涅槃境初期。
趙破軍單膝跪在囚車前。
「末將趙破軍,救駕來遲,請王爺恕罪!」
三名化龍境齊跪。
趙破軍親手擰斷符文鎖扣,玄鐵鎖鏈嘩啦落地。
囚車裡的人站了起來,活動了一下手腕,然後伸手把嘴裡那隻灰黑色的襪子扯了出來。
動作很慢。
扯出來的那一瞬,臉上閃過一絲嫌惡。
不是裝出來的那種,是忍了太久終於可以不忍的那種。
「蕭瑞琅」把襪子丟在地上,踩了一腳。
目光掃向楚寧,又很快收回。
「諸位忠心,本王記下了。起來吧。」
趙破軍起身,上下打量了「王爺」兩眼。
「王爺氣色看著比之前好些。」
蕭瑞琅沒有說話。
趙破軍見狀也沒再追問。
「蕭瑞琅」隨口問了幾個問題。
南境殘部撤出多少人,分散在哪些州郡,東線潰兵收攏了多少。
趙破軍一一作答。
然後......
「世子呢?」
趙破軍微微一頓。
王爺平時叫的是孩子的名字。
從不說「世子」。
但刀口上的形勢容不得他細想。
「世子已被末將安排人護送至墉城,那裡有我們經營多年的暗樁,絕對安全。」
「墉城。」
「蕭瑞琅」重複了一遍。
嘴角動了一下。
很淺。
楚寧看到了。
那不是欣慰。
那是獵人收網時的滿足。
他脊背一涼。
下一瞬。
「蕭瑞琅」抬手扶住趙破軍的肩膀,語氣感慨。
「嗯,做的不錯!」
「破軍啊,這些年辛苦你了。」
手上力道很輕。
太輕了。
趙破軍的眉頭剛剛皺起來......
那隻手猛地下壓。
一道熾烈靈力從掌心灌入肩井穴,沿經脈炸開。
趙破軍悶哼一聲,涅槃境中期的護體真元被撕開一道口子,整個人被轟飛出去,甲冑碎裂,鮮血湧出。
陳無涯摺扇啪地彈開。
三名化龍境拔刀。
所有目光落在「蕭瑞琅」身上。
月白囚服上靈光一閃。
那張臉像碎鏡一樣一片片剝落。
男人的稜角消失了。
露出來的是一張柳眉鳳目的年輕女人的臉。
身形瘦了一圈,胸前衣襟鼓出了明顯的弧度。
楚寧腦子裡嗡了一聲。
難怪。
難怪那天摸到的胸肌軟得跟麵團似的。
那根本就不是胸肌。
周鐵山從地上撐起來,吐了口血沫,聲音沙啞。
「朱雀大人,您終於不用裝了。」
朱雀。
京城四大鎮魔使之一。
女人從囚車殘骸上跳下來,抻了個懶腰,骨節咔嚓作響,身上那股散漫氣質一掃而空。
「老娘裝了整整七天。」
聲音不再刻意壓低,清亮如刀。
「七天沒洗澡,七天穿男人衣裳,還被一個臭小子往嘴裡塞了兩次襪子。」
她的目光刷向楚寧。
楚寧面無表情地別開臉。
朱雀收回視線,望向碎石灘上癱倒的趙破軍和臉色鐵青的陳無涯。
「趙破軍,陳無涯,三個化龍境巔峰……靖南王最後的家底,全在這了吧?」
趙破軍捂著胸口,血從指縫滲出來。
「……怎麼會?王爺一直都在我們的眼皮底下,怎麼會在我們不知情的情況下,被人掉包了?」
「掉包?不不不,這叫請君入甕。」
朱雀鎮魔使歪了下頭。
「真正的靖南王三天前就到京城了。你們追的、救的、跪的,從頭到尾就是個餌。」
她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最妙的是,世子在墉城,這話可是你們自己說的。」
陳無涯的摺扇捏得嘎吱響。
他是軍師。
他算了所有人的修為、所有人的位置、所有可能出現的變數。
唯獨沒算到,對手從第一步就在演戲。
「撤!」
陳無涯厲聲暴喝。
五人同時爆發靈力,朝五個方向炸開。
朱雀鎮魔使沒追。
她只是抬起頭,朝北岸蘆葦盪的方向喊了一聲,語氣隨意得像在喊隔壁鄰居出來吃飯。
「青龍,差不多了。」
蘆葦盪紋絲不動。
一息。
兩息。
然後一道劍意從葦叢深處升起。
沒有靈力波動。
沒有破空聲。
甚至沒有風。
只有一線白光安靜地懸在蘆葦盪上空,像是從虛無中憑空長出來的。
白光之下,一個穿青灰長衫的身影從葦叢中走出來,負手而立。
五名逃竄者全部僵在原地,一步都邁不出去了。
趙破軍的臉白了。
朱雀鎮魔使雙手環胸,笑意盈盈。
「給你們介紹一下......」
「京城四大鎮魔使之首。」
「青龍。」
.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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