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風還在吹。
碎石灘上的血腥味被風裹著朝下游漂,遠處渡船在鐵索上輕輕晃蕩,發出吱呀聲響。
楚寧站在原地,看著朱雀。
「幫忙?」
「對。」朱雀把散落臉側的碎發別到耳後,語氣隨意。
「京城鎮魔司天牢里關著一個人,身上有一道極重的寒氣,我們試了不少法子都去不掉。」
她頓了一下,目光從楚寧胸口掃過。
「但你不一樣。」
「這一路上,你以為我什麼都沒看出來?你體內那股純陽真氣,至陽至純,老娘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。」
楚寧沒接話。
朱雀也不急,雙手抄在身後,歪著頭打量他。
「放心,不白干。幫完之後,京城鎮魔司總部寶庫,你進去挑一件東西,隨便挑。」
楚寧眉頭微動。
京城總部寶庫。
那可不是雲州分部那個破倉庫能比的。
一洲鎮魔司攢幾十年的底子就讓他拿到了赤陽龍血參,京城總部經營數百年,裡面有什麼東西,他想都不敢想。
心動歸心動,但腦子還是清醒的。
京城。
蕭承衍的老巢。
那個三皇子雖然嘴上說給三個月期限,但福伯已經被他殺了。
2這事目前沒暴露,一旦他出現在京城......
楚寧沉默了幾息。
「能不能……不去?」
朱雀挑眉。
楚寧組織了一下措辭,表情有些為難。
「我前段時間做任務的時候,得罪了京城一個大人物。去了怕被此人報復。」
話說得模糊,但態度很誠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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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雀上下看了他兩眼。
然後笑了。
那個笑容讓楚寧脊背發涼。
「楚寧啊。」
她叉著腰,慢悠悠開口。
「你要是不幫這個忙呢,也行。」
「那咱們就好好算算這一路上的帳。」
「比如,某個人在本座嘴裡塞了兩次襪子。」
「比如,某個人還趁機動手動腳,摸了不該摸的地方。」
楚寧臉色一僵。
朱雀的笑容更燦爛了。
「本座雖然胸懷寬廣,但有些事……還是得有個交代的。你說是不是?」
楚寧沉默了三息。
「什麼時候出發?」
「這就對了嘛。」
朱雀轉身,朝河邊負手而立的青龍喊了一聲。
「走了,青龍。」
青龍回過頭,目光在楚寧身上停了一瞬,點了下頭,沒說話,率先踏上渡船。
楚寧最後看了一眼碎石灘上那些屍體,轉身跟上。
渡船離岸,河水從船底涌過,渾黃的浪花拍打船幫。
朱雀坐在船頭翹著腿,月白囚服在風裡獵獵作響,哼著一首楚寧聽不懂的小調。
青龍站在船尾,背對所有人,灰白長劍擱在臂彎里,安靜得像一截枯木。
楚寧蹲在船艙角落,閉著眼運轉龍象焚獄經恢復真元。
三個人,三個方向,誰也不看誰。
船朝南岸駛去,朝京城的方向。
.......
同一天。
寧安府。
城東錦雲樓三樓雅間,窗戶半開,能看見樓下長街上來往的行人與馬車,叫賣聲、車軲轆聲混在一起,嘈雜而熱鬧。
蕭承衍坐在窗邊矮榻上,手裡端著一盞茶,茶湯早就涼透了,他卻像沒察覺一樣,一直端著沒動。
雅間裡很安靜。
桌上擺著四碟沒動過的點心,茶壺旁立著一支插了白梅的細頸花瓶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一名灰衣侍從推門而入,單膝跪地。
「殿下,屬下將寧安府方圓百里都搜遍了,福伯……沒有任何消息。」
蕭承衍沒有抬頭。
手指在茶盞邊緣慢慢摩挲了兩圈。
「一個化龍境中期的人,說沒就沒了?」
侍從額頭貼地,不敢作聲。
蕭承衍終於把茶盞放下。
瓷器碰桌面的聲音很輕,但侍從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福伯從他很小的時候就跟著他了。
從他能夠記事的那天起,福伯就沒離開過他三十里之內。
現在,七天沒有消息。
沒有消息就是最壞的消息。
蕭承衍靠在榻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街道盡頭那座巍峨的鎮魔司分部大樓上,面色平靜,但右手拇指不停地摁著食指指節,這是他極少流露的習慣。
死了。
福伯死了。
誰殺的?
他閉了一下眼,腦中快速掠過這段時間所有接觸過的人、所有可能的敵人。
門外又響起腳步聲,比剛才急促。
另一名侍從推門進來,半跪。
「殿下,屬下打探到消息,鎮魔司押送靖南王的隊伍,今早已經回城了。」
蕭承衍睜眼。
「回城?」
他算了算時間,從寧安府到京城一千四百里,就算日夜兼程也要十天以上。
出發到現在才七天。
「怎麼回的事?」
侍從把打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報上,那所謂的靖南王從始至終都是京城鎮魔使「朱雀」假扮,整場押送是一出引蛇出洞的戲,靖南王本人三天前就到了京城天牢。
蕭承衍聽完,沉默片刻,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朱雀……千變萬化。」
他點了點頭,語氣里竟有幾分真心讚嘆。
「好手段。」
「還有呢?」他忽然問。
侍從猶豫了一下。
「那個……楚寧。」
蕭承衍的目光定住。
「怎麼?」
「據說朱雀單獨留下了他,三人一同往京城方向去了。同行的還有青龍。」
雅間裡安靜了好一陣。
窗外的叫賣聲、車馬聲都像隔了一層水。
蕭承衍慢慢站起身。
他走到窗前,推開另一扇窗,河風灌進來,吹得桌上白梅花瓣簌簌落了兩片。
京城。
楚寧去了京城。
他嘴角勾起一個弧度。
三個月期限還沒到,這小子倒自己送上門來了。
在雲州,他要顧忌寒月宮的面子,要顧忌鎮魔司的章程,做事畏首畏尾。
但京城不一樣。
那是蕭家的地方。
父皇在那裡,母妃在那裡,他經營了十年的人脈關係全在那裡。
一個鎮魔司的小小甲等鎮魔使,在京城能翻出什麼浪?
蕭承衍轉身,拿起擱在榻邊的摺扇,輕輕展開又合上。
「傳令下去。」
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溫文爾雅的從容。
「收拾行裝,明日啟程回京。」
侍從領命。
蕭承衍又叫住他。
「再傳一封信回府,告訴外祖父,寒月宮那個太陰聖體,我要定了。讓他提前跟宮裡打個招呼。」
侍從退出去後,雅間再次安靜下來。
蕭承衍站在窗前,摺扇輕輕敲著掌心。
福伯的死。
楚寧入京。
太陰聖體。
三件事在他腦中串成一條線。
他不確定福伯是不是楚寧殺的。
但那又怎樣?
到了京城,他有一百種辦法讓一個真元境年輕人徹底消失。
至於楚瑤……
寒月宮宮主再強,也不過一宗之主。
皇室若以國禮聘之,天下哪個宗門敢抗旨?
蕭承衍合上摺扇,轉身朝門外走去。
腳步從容,不疾不徐。
像一切盡在掌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