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孤鴻低頭,看著自己那隻微微泛紅,仍在不住輕顫的手掌。
生平第一次,他感受到了「疼痛」這種只屬於凡俗生靈的低級反饋。
他身前那道由三千法則交織而成,號稱萬法不侵的護體神光,如同一塊被重錘敲擊過的琉璃,一道刺目的裂痕橫貫其上,頑固地拒絕癒合。
他誕生於法則之海,本身即是規則的具象化。
在他的認知里,一切存在皆可被「法」所定義、所束縛、所解釋。
可剛才那一拳,卻不在此列。
那股力量,沒有引動任何法則共鳴,沒有蘊含任何神通奧義。
它純粹、野蠻、直接,像是一柄燒紅的鐵錐,強行鑿穿了他那完美無瑕的規則壁壘,直接作用在了他的「本源」之上。
這是……一種他無法理解,也無法定義的「道」。
「規則之外的『力』……」
謝孤鴻的眼中,第一次褪去了那種俯瞰眾生的漠然,取而代之的,是純粹的好奇與一絲……困惑。
而對面,那股足以撕裂他本源的力量,非但沒有減弱,反而正在以一種更加恐怖的速度凝聚。
楚寧體內的【鬥戰】天賦,正以百倍的速度瘋狂燃燒著他的氣血與真元。
磅礴的生命精氣化作燃料,讓他的力量以一種不計後果的方式節節攀升。
他毫不在意。
別說百倍消耗,便是千倍、萬倍又如何?
只要能撕碎眼前這個擋路的傢伙,只要能找到關於小瑤的一絲線索,哪怕將這身萬古唯一的道基燃燒殆盡,他也在所不惜!
他緩緩地,再次舉起了自己的右拳。
轟!
比之前那一拳更加凝實、更加狂暴的力量,匯聚於拳鋒之上。
金色的氣血之力幾乎化為實質,在他手臂周圍形成了一圈不斷坍縮旋轉的能量旋渦,連光線都被那股極致的力量扭曲、吞噬。
他身後,那尊千丈高的九陽龍象法相,仰天發出一聲震徹神魂的咆哮!
這一聲咆哮,不再是單純的威勢展現,而是蘊含了最原始的憤怒與毀滅意志。
龍骨山脈在這咆哮聲中劇烈震顫,無數沉睡的龍魂怨靈被驚醒,卻又在接觸到那股意志的瞬間,恐懼地蜷縮回骸骨深處。
「瘋了……他真的瘋了……」古踏仙的嘴唇在發乾,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如果這一拳真的落下,這片萬龍葬地,連同他們在內,都會被那股失控的力量餘波,直接抹平!
姬昊天攥緊了拳頭,第一次,他感受到了什麼叫作真正的無力。
在這兩個怪物的對決面前,他所謂的神朝底蘊、帝王心術,都顯得那麼可笑。
這是一場真正賭上了道基與性命的死戰,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。
蘇九兒和紫嫣的心,都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們看著那個被瘋狂與魔念徹底吞噬的背影,眼中除了擔憂,更有一絲陌生。
就在楚寧即將揮出那石破天驚的第二拳的剎那。
對面的謝孤鴻,臉上的驚愕與困惑忽然消失了。
他看著楚寧眼中那不加掩飾的毀滅意志,看著他身後那尊咆哮的法相,忽然,笑了。
那是一種全新的,帶著幾分釋然與瞭然的微笑。
他主動散去了身前那道布滿裂痕的法則護罩。
在楚寧那凝聚了所有力量,即將揮出的拳頭面前,他徹底放棄了所有防禦。
他對著楚寧,輕輕地搖了搖頭。
「你的『道』,我明白了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是一道清泉,流過這片被殺意與瘋狂充斥的死寂之地。
楚寧那高舉的拳頭,驟然一滯。
他燃燒的眸子,死死鎖定著謝孤鴻,不明白對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。
「世間萬物,皆有因果。」謝孤鴻的聲音依舊平靜。
「她被帶走,是『因』。你心中燃起滔天魔焰,欲焚盡三千世界,是『果』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那縷在盆地中央靜靜懸浮的七彩仙靈之氣。
「而這縷仙氣,是你在這條因果線上,靠自己的『力』,贏來的另一個『果』。」
「我若強取,便亂了你的『因』,也污了我的『道』。」
話音落下。
全場死寂。
姬昊天和古踏仙,徹底愣住了。
他們想過無數種結局,唯獨沒想過,會是這樣。
謝孤鴻,這個言出法隨、視眾生為螻蟻的先天仙靈,竟然……主動認輸了?
而且,是以這樣一種近乎論道的方式!
楚寧眼中的瘋狂與暴戾,微微凝滯了一瞬。
他不懂什麼狗屁因果,也不想懂什麼玄之又玄的「道」。
他只知道,眼前這個人,不擋路了。
就在楚C寧愣神的剎那,謝孤鴻對著他遙遙一拱手,姿態從容,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尊欲毀滅世界的魔神,而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求道者。
「今日,謝某受教了。」
他的身形,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,自腳下開始,一點點變得透明、虛幻。
「期待在真正的仙路盡頭,」
「能再次領教閣下這足以打破規則的……」
「『力』。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,他的身影徹底消散在原地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來時,如大道降臨,言出法隨。
去時,如清風拂面,不染塵埃。
環形盆地內,只剩下那縷七彩的仙靈之氣,在楚寧面前靜靜地懸浮著,散發著誘人的不朽韻味。
再無人,敢生出半分覬覦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