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寧帶著蘇九兒和紫嫣,順著那道緩緩開啟的藤蔓拱門大步往裡走。
踏過門檻的那一轉眼,外頭那種濃郁的枯敗味道被徹底擋住了。
藥園裡的泥土帶著奇異的香氣,腳踩在上面軟綿綿的。
地上長滿了生機勃勃的綠草,周圍縈繞著柔和的仙霧。
這裡頭的一切,跟外面那片白骨鋪成的死地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。
不遠處,那個穿著粗布麻衣的藥農老頭還在。
他蹲在一片剛剛翻過的黑土旁,手裡握著一把破舊的小鋤頭,慢悠悠地給土塊鬆土,幾株散發著光暈的神藥就在他身邊隨風搖晃。
楚寧快步走了過去。
換做以前,他對待這些攔路或者裝腔作勢的老傢伙,從來不假辭色,手裡的刀遠比嘴巴快。
但今天不一樣。為了弄清妹妹的下落,他收起了所有的暴戾,甘願把頭低下來。
到了老農身前三丈遠,楚寧停下腳步。
他理了理衣服,雙手抱拳,腰板彎了下去,行了一個非常周全的晚輩之禮。
「晚輩楚寧,見過前輩。」楚寧語氣恭敬。
老農聽見動靜,手裡的鋤頭停在半空。
他偏過頭,渾濁的目光在楚寧身上打了個轉,接著又朝楚寧身後看了看。蘇九兒和紫嫣正規規矩矩地站在後頭。
「少了一個女娃。」老農咧開乾癟的嘴巴笑了笑,把鋤頭隨手丟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
「我就曉得你要回來找我。剛才外面鬧出來的動靜可不小,老頭子我在這園子裡聽得一清二楚。」
楚寧心跳加快了幾分。
老農嘴裡說的「動靜」,指的當然不是他在外頭砍人的事。那種打鬥,在這個老頭眼裡也就是小孩子過家家。
能讓老農在意的,唯有那隻從天外伸下來的手。
「前輩既然通曉外面發生的事情,還請前輩明示!」
楚寧抬起頭,眼神緊緊盯著老農。
「那隻手到底是誰?為什麼要帶走我妹妹?」
老農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慢條斯理地走到旁邊的大石頭上坐下,指了指周圍。
「你先前該聽我說過了吧,咱們現在踩著的這塊地方,來頭大得很,它是仙域被打崩後掉下來的一角。」
楚寧點點頭,這事他記得很清楚。
「正是因為它是仙域的一角,這片天地就還殘留著跟上面千絲萬縷的聯繫。」
老農揉了揉乾癟的鼻子,接著說,「仙域裡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傢伙,閒著沒事幹,偶爾就會通過特殊法門往下看,感知這塊地方的情況。」
老農扒拉著腳下的土塊:「這些老怪物挑剔得很。可要是遇到對他們脾胃的好苗子,或者發現了符合某種苛刻條件的天驕,他們就會不講道理地動手。管你下界的人願不願意,直接靠著蠻力撕開界限跨界搶人。」
楚寧眉頭擰成了疙瘩,很是不解地問:「前輩,我妹妹身負太陰聖體,這我查閱過古籍。這種體質在咱們這確實算得上萬古難遇。可放在仙域那種遍地是高人的地方,不至於讓大人物費這麼大的勁、花這麼大代價跨界來搶吧?」
老農聽了這話,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太陰聖體?你小看那女娃了,你也小看仙域那些老狐狸的眼光了。」老農用手指點了點楚寧。
「你看走眼了。那女娃的體質沒你想的那麼簡單。」
楚寧急忙向前走了一步,追問:「還請前輩告知,小瑤到底是什麼體質?」
老農擺了擺手,把頭偏過去:「具體是什麼名堂,我現在不能說。牽扯太深,告訴你沒半點好處,還會引來大麻煩。你只要記著,這女娃不管去哪裡,都是各方勢力搶破頭的好東西就行了。」
楚寧看老農咬死不說,也不好強逼。
他只能退而求其次,問出最關心的問題:「前輩,那我妹妹被帶去仙域,會不會有危險?」
老農看著楚寧,先是慢悠悠地搖了搖頭,然後又點了點頭。
楚寧看得一頭霧水:「前輩這是什麼意思?」
老農嘆了口氣,抓起石頭旁邊的一個酒葫蘆,拔開塞子喝了一口,抹了抹嘴才開口:「到底有沒有危險,老頭子我也拿不準。」
「短時間來看,那女娃不但沒有危險,反而會被當成祖宗一樣供起來。那些大宗門缺的就是能把道統發揚光大的苗子。遇見這種寶貝,天材地寶、仙丹妙藥全都會往她身上砸。」
楚寧聽到這裡,提著的氣稍微鬆了一點。可老農緊接著就接了下半句。
「可是,一旦日子長了,這事就不好說了。」
楚寧趕忙追問原因。
老農解釋道:「那女娃的體質太特殊了。等她到了仙域,在充沛的仙氣滋養下,體質完全長開,跨入某個關鍵的階段,她身上的本源之力就會完全顯露出來。真到了那一天,別說真仙,就是高高在上的仙王也會眼紅髮瘋。」
老農直視楚寧的眼睛:「你修行這麼久,該明白這世道的殘酷。一個修士面對能讓自己跨過死劫的無上大藥,有幾個人能把持得住?到了那時候,這寶貝苗子在他們眼裡,說不定就是一株熟透了的人形神藥。能不能忍住不奪舍,能不能留她一條命,全看那幫老怪物的人心。可人心這東西,最經不起考量。」
楚寧雙拳攥緊,骨節捏得嘎吱作響,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肉里。
老農說短時間內沒有危險,可「短時間」怎麼定?
一天?一年?一百年?
萬一仙域的一年,在這下界僅僅是一旬光陰呢?
把妹妹的命寄托在那些老怪物的善心上,是全天下最愚蠢的做法。
靠誰都不如靠自己。
唯有把自己的修為提上去,殺到仙域,把那個高高在上的仙宗踩在腳下,才能親自把小瑤帶回身邊。想別的統統沒用。
有了這個想法,楚寧腦子裡突然閃過了驕橫大帝的名號。
不久前,他在萬龍葬地的祭壇上,親手砍了帝無道的腦袋,還順手斬碎了驕橫大帝降下來的虛影。
當時那位大帝的虛影咆哮得厲害,放話說要讓他萬劫不復。
本來楚寧還有所顧忌,防著這位大帝真發瘋跨界殺人。現在聽完老農的話,他徹底看清了虛實。
要跨界出手,起碼得有真仙境巔峰的修為。
那隻帶走小瑤的大手,乾脆利落地把人撈走。
而驕橫大帝在親兒子被殺的時候,連根指頭都沒伸下來,只會弄個沒用的虛影在那喊話。
這說明這位曾經在下界稱霸的大帝,到了仙域根本沒有爬到真仙境。
沒到真仙境,就沒有打破世界壁壘的本事。
連界都跨不過來,楚寧還有什麼可擔心的?等自己到了仙域,到底誰收拾誰還不一定。
解開所有的疑團後,楚寧心底的目標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去仙域,找那個有仙王坐鎮的宗門。
他往後退了兩步,彎下腰,給老農深深鞠了一躬。
「前輩的指點之恩,楚寧全都記在心裡了。以後如果有機會,晚輩一定好好報答。」
老農擺了擺手,重新撿起地上的小鋤頭,嘟囔著說:「行了行了,少來這套虛的。趕緊帶著這兩個女娃走,別在這礙我的眼。我還要鬆土種藥呢,把我的泥踩結實了還得重來。」
楚寧直起身,沒有再囉嗦。他轉過頭,看了一眼一直默默跟在後面的蘇九兒和紫嫣,沉聲吐出一個字:「走。」
兩人點點頭,跟著他的步子往回走。
三人轉身,順著那道花草交織的藤蔓拱門往外退去。
當楚寧的後腳跟跨出拱門的剎那,周圍的景象就像是被人用力打碎的鏡面一樣開始波動。
那些生機盎然的仙霧、綠草、還有空氣里靈藥的香味,全都像退潮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楚寧抬頭望去,眼前的世界重新變成了那片一望無際的枯骨大地。
灰暗的天空,刺骨的冷風,遍地都是枯敗的味道。藥園不見了,就跟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。
這一次,楚寧沒有停留。他的腰杆挺得很直,大步朝前走去。
那雙冷銳的眸子穿透了漫天風沙,盯緊了虛空的最深處。他要在這條帝路上踩出一條血路,直到踏平仙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