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伸出的手,懸停在半空。
沒有催促,沒有強迫,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阿屠跪在地上,周身環繞的,是那柄概念之劍崩碎後化作的漫天光屑。
他望著那隻手,那雙死寂了無數紀元的血色眼眸深處,一縷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的火苗,重新燃起。
那不是希望之火,而是另一份,更加純粹、更加冰冷的……恨意。
他沒有去握楚寧的手。
這位孤傲了一生的劍道魔神,用那柄早已失去實體的劍柄,當作拐杖,撐著地面,艱難地、一寸寸地,自己站了起來。
這個動作,耗盡了他最後的力量,也仿佛抽走了他身上所有的茫然。
他挺直了佝僂了萬古的脊樑,對著楚寧,沙啞地吐出一個字。
「好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他抬起手,那柄由他畢生執念與道果所化的虛無之劍,在他掌心重新凝聚。
他沒有再揮向任何人。
而是反手一握,將這柄劍,連同自己所有的道果、所有的記憶、所有的執念,盡數化作一道深刻的劍形烙印,決然地按向了楚寧腰間那柄漆黑的長刀——【無名】。
嗡——
【無名】發出一聲震徹神魂的龍吟。
刀身之上,一道血色的劍痕一閃而逝,隨即隱沒不見。
從這一刻起,阿屠的道,成了楚寧之刀的一部分。
這是劍客,對另一位強者,最高的臣服。
完成了這一切,阿屠的氣息衰弱到了極點,仿佛一個風中殘燭的凡人。
也就在此時,他放棄了對自身大道的掌控,使得整個葬魔深淵,失去了最後一根「定海神針」。
崩潰,驟然加速。
那座由億萬斷劍組成的劍山,從山腳開始,成片成片地坍塌,被虛空中憑空出現的巨大裂縫吞噬。
血色的天穹徹底碎裂,億萬太古殘魂失去了束縛,匯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黑色洪流,帶著能污染一切的怨念,衝垮了謝孤鴻搖搖欲墜的淨化之光。
「噗!」
謝孤鴻如遭重擊,仙靈道瞳中溢出金色的血液,整個人倒飛出去。
林炎的護體仙火,在這股純粹的負面能量洪流面前,如同被一盆冷水澆滅,瞬間熄滅。
數以萬計的殘魂尖嘯著穿過他的仙軀。
「呃啊——!」
林炎發出一聲悶哼,堅不可摧的炎帝仙軀上,竟浮現出一塊塊被腐蝕的黑斑,神魂像是被萬千鋼針穿刺,劇痛無比。
兩人,幾乎是瞬間就被怨念的洪流所淹沒。
然而,立於風暴最中心的楚寧,只是淡漠地掃了一眼這片混亂的末日景象。
他微微皺眉,吐出兩個字。
「吵鬧。」
他沒有帶著阿屠逃離,也沒有去拉起被淹沒的林炎二人。
他只是張開了雙臂。
【寰宇】領域,無聲展開。
一圈七彩的光暈,以他為中心,如同水波般擴散開來。
光暈所及之處,時間凝固,空間凍結。
所有暴動的殘魂,所有失控的劍意,所有正在撕裂、吞噬一切的空間裂縫……
在這一刻,盡數定格。
整個正在分崩離析的深淵,變成了一幅靜止的、光怪陸離的油畫。
楚寧立於這片絕對的靜止之中,宛如巡視自己花園的神祇。
他的目光,掃過那些被凍結的殘魂與劍意,眼中沒有半分毀滅的欲望,反而流露出一絲……像是工匠看到原材料般的審視。
他抬起手,遙遙對準深淵的核心。
世界樹的至高權限被調動,一縷縷創世的本源之力,自虛無中垂落。
同時,他體內那剛剛吞噬了「終焉」之力的輪迴道印,開始緩緩轉動。
他要做的事情,讓一旁剛剛獻出一切的阿屠,都感到了匪夷所思。
楚寧並非鎮壓,也非毀滅。
而是……回收。
「怨念剝離,魂歸本源。」
隨著他淡漠的話語,那些被凍結的億萬殘魂,其身上附著的、糾纏了無數紀元的怨恨、不甘、瘋狂,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剝離出來,化作最精純的黑色霧氣,被輪迴道印吸收。
而剩下的,則是純粹到不含一絲雜質的神魂能量。
「劍意熔煉,道歸虛無。」
那無窮無盡的、狂暴的劍意風暴,則被創世的本源之力包裹,如同投入熔爐的廢鐵,被強行熔煉、提純、重鑄。
最終,形成了一道道沒有固定形態、卻蘊含著各種劍道至理的無主烙印。
楚寧像一個最高效的匠人,將這座堆滿了廢料的「墳場」,有條不紊地改造成了一座全新的「工廠」。
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。
當楚寧收回手時,葬魔深淵的崩潰已經完全停止。
非但沒有崩潰,反而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穩固,更加深邃。
原本血色的天穹,化作了一片可以隨意念演化萬千場景的混沌星空。
原本堆滿斷劍的地面,則成了一片堅不可摧的漆黑晶石廣場。
而那些被提純的神魂能量與劍道烙印,則在深淵的中心,凝聚成了一個沒有固定形態、由純粹的劍意和神魂之力構成的能量聚合體。
它時而化作人形,時而化作獸形,周身散發著堪比真仙九重天的恐怖威壓。
它,將是此地永恆的「陪練」。
一個不知疲倦、不會死亡、卻能模擬萬千劍道的……深淵之魂。
楚寧為這片被他徹底改造的禁區,賜予了新的名字。
「萬劫試煉場。」
做完這一切,他才轉過身,看向身後那道心重立、氣息內斂如鞘中之劍的阿屠。
他下達了第一道命令。
「你,是此地第一任教官。」
阿屠躬身,沒有言語,算是領命。
楚寧的目光越過他,緩緩落向遠處。
在那裡,林炎與謝孤鴻剛剛從法則靜止中恢復過來,正心有餘悸地拍打著身上殘留的黑氣,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楚寧的聲音,平靜地響起。
「在第一批種子到來之前,我們需要一塊合格的『磨刀石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