遊樂園裡的人越來越多。
主幹道上幾乎是人擠人,頭頂的喇叭還在放聖誕歌,叮叮噹噹的,和人群的喧鬧聲攪在一起。
過山車那邊又傳來一陣尖叫,拉得很長,像一根被扯緊的弦。
不知道該說東京太小還是日本人多了,近乎前不搭後步。
【主人現在可以乘勝追擊了】
別急啊,我覺得要循序漸進。
「還想玩什麼?」林伊問。
瞳子看了看四周。
旋轉木馬那邊排了至少五十個人,隊伍繞了三圈。
咖啡杯那邊也差不多,她縮了一下脖子。
「人好多。」
「那就隨便走走。」
她點了點頭。
兩人沿著主幹道慢慢走。
路邊有一個賣氣球的攤位,五顏六色的氣球捆在一起,像一朵巨大的棉花糖飄在半空中。
攤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,正在給一個小孩找零錢。
瞳子看了一眼那些氣球,又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走了兩步,林伊停下來。
「等我一下。」
他走回攤位前面,買了一顆氣球。
紅色的,很普通的圓形,線軸纏在手指上。走回來的時候,他把線軸遞給她。
瞳子愣了一下。
「給我的?」
【主人你有點幼稚……】
你別叫了,17歲不是小孩是什麼?
對了,自己還得送她一定東西……
【啊,你要送她這個?】
「瞳子。」
「嗯?」
「這個給你。」
她低頭看著他手裡的東西,愣了一下。
「這是……傳呼機?」
「嗯。」
「給我?」
「嗯。」
她沒有接,看著他,等他說下去。
「我有時候會突然出去,半夜,或者凌晨,或者你剛睡著的時候,電話會響,我就得走。」
——「你之前說,下次出去的時候能不能先告訴你一聲,我當時沒回答。」
他把傳呼機遞到她面前。
「以後不管去哪,我都會告訴你。」
——「不一定能告訴你我去哪,但會告訴你我走了,我還活著。你找我,就發消息。我看到就回。」
瞳子低著頭,看著那個黑色的傳呼機。
屏幕暗著,上面有一道很細的劃痕。
她伸出手,手指碰到傳呼機的邊緣——金屬很涼。
她把它從他手心裡拿起來,雙手捧著。
「我會好好保管的。」她的聲音很輕。
「不用好好保管,有用就行。」
「我會用的。」
她把傳呼機小心地放進大衣內側的口袋裡,按了按,確認它在。
然後抬起頭,看著他。眼睛裡有光,和頭頂那顆紅色氣球映下來的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哪種。
【主人。】
嗯。
【那是高羽給你的,你就這麼送人了?】
這有啥關係,反正高羽上次又給了我一個手機。
【好好好,高羽表示:這也是你們play的一環嗎?】
嘖嘖嘖,我主要是看瞳子這麼大了還沒有自己的傳呼機,現在傳呼機可流行了……
前面是一個岔路口。左邊通往過山車,右邊通往旋轉木馬。
林伊正想問她想走哪邊,餘光里閃過一個人影。
深灰色的風衣,圍巾搭在肩上。中等身材,四十歲左右,手裡拿著一疊紙,正在跟路邊的一對情侶說話。
那張臉很普通,放在人群里絕對不會有人多看一眼,但林伊認出來了。
我擦,津田開司?
警視廳組織犯罪對策部的。
他的腳步停了一下,很短,短到瞳子都沒察覺,但他的手已經伸進了夾克內側——那裡有一把匕首。
這就是殺手的本能反應——看見警察會不自覺想要攻擊……
不是七十六夜雨,七十六夜雨太長,放在車裡。是一把小的,刃不到十厘米,別在夾克內襯裡。
他的手指碰到了刀柄。
【主人,是他?】
嗯。
【我靠,不會是來抓你的吧?】
不知道,先看看吧……
津田轉過頭,看到了他。
兩人的目光在人群里碰在一起。
津田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——沒有意外,沒有警惕,沒有「原來你在這裡」的意思。
他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,然後朝他們走過來。
步子不快不慢,和那天晚上在審訊室里一樣。
林伊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點。
「林先生?」瞳子察覺到他慢了半步,轉過頭,「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。」他往前邁了一步,擋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。「你站我後面。」
「為什麼——」
「站我後面。」
津田走到他們面前,停下來。他看了林伊一眼,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後的瞳子,目光在她頭頂的紅色氣球上停了一下,然後他開口了。
「空條君,好巧。」
「津田警官。」林伊的聲音很平。「有什麼事嗎?」
「有。」津田說。他從手裡那疊紙里抽出一張,遞過來。
林伊沒有接。
他看著那張紙——A4大小,彩印的,上面印著一張照片和幾行字。照片裡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男人,長發,鬍子很長,雙手張開,像是在擁抱天空。照片下面是紅色的標題,很大,很醒目。
「最近東京興起了一個新的宗教團體,叫『薩姆真理教』。」津田說,語氣和那天晚上一樣平淡,像是在念一份報告。「專門針對年輕人和獨居老人,以『淨化靈魂』『驅除厄運』為名義斂財,已經有十幾起報案了。」
他把那張傳單往前遞了遞。
「如果遇到可疑的傳教人士,請立即報警。」
林伊的手從夾克內側抽出來,他接過那張傳單。
津田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。
他看了瞳子一眼——她站在林伊身後,手還按在大衣口袋上,眼睛裡有警惕,但沒有害怕。津田收回目光,轉身走了。
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「對了,空條君。」
林伊看著他。
「高羽先生最近還好嗎?」
津田也沒有等他回答。
他繼續往前走,深灰色的風衣在人群里晃了幾下,不見了。
「林先生。」瞳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「那個警察……認識你?」
「嗯,上次在警署見過。」他把傳單折起來,正要塞進口袋,手指碰到了傳單邊緣的一張照片。
這個人……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?
應該,不是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