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看特使是誰,林昭都愣了一下。
來人身形修長,穿一件月白色的長衫,料子是上好的雲錦,五官生得極其精緻,眼睛在夕陽下泛著一層琥珀色的光,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天然的、不經意的溫柔。
居然是沐子歸。
皇宮派來的特使,居然是寧玉公主身邊的「男寵」,這皇宮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?
沐子歸笑容溫柔妥帖,聲音也是溫柔的,語速不快,每個字之間的間隔都剛剛好,說的話卻讓林昭更是一頭霧水:「兩位仙人派我等過來,接三位仙侍入宮。」
林昭滿頭問號:「……仙侍……」
這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一個稱呼?
沐子歸的微笑紋絲不動:「公主殿下剛剛是這樣吩咐的。」
別管,公主殿下剛編的。
林昭沉默了片刻,整了整衣領,正色道:「……明白了,我這就去派人去請。
三位仙侍看出這八王爺府中妖氣衝天,主動前來幫助,實在是給我們很大的助力,萬分感謝。」
公主殿下能編,他也能編。
沐子歸接話接得行雲流水:「兩位仙人在宮中救人於水火,三位仙侍在外部除滅妖氣,實在是大功一件。
我等能有幸獲仙人恩情,實在是太有福氣了。」
被綁在偏院門口等著押送的那群門客也聽到了這番對話。他們被反綁著雙手蹲在牆角,一個個灰頭土臉,身上的錦衣華服早在剛才的抵抗中被扯得皺巴巴的,還有個門客的帽子被禁軍一巴掌扇飛了,光著腦袋蹲在那裡,滿臉血污。
他們聽到「仙人」「仙侍」這些詞的時候,面面相覷:啊?有這種事?
周圍的禁軍們聽著這番對話,表情管理也逐漸失控:啊~原來還有這種事!
既然是宮中的「仙人」下令,那就不得不從了。
林昭立刻領著沐子歸去藏寶室找人。兩人穿過迴廊的時候,夕陽已經沉得差不多了,院子裡到處是碎瓷片和翻倒的花盆。林昭在前面領路,沐子歸跟在後面。
藏寶室里正忙得熱火朝天。雷靈音踩在一個太師椅上,踮著腳尖夠架子最頂層的錦盒,那錦盒是紫檀木的,邊角包了銀,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一看就是主人特意藏起來的私貨。她把錦盒打開一條縫,往裡瞄了一眼,眼睛瞬間亮了,啪地把盒子合上,往編織袋裡一丟。
蘇望奎掂量了一下,袋子的重量:「差不多了,不能再往裡面裝了。再裝無人機就拉不動了。」
藍月潼:「這第三趟運走,咱們也趕緊撤,此地不宜久留。林昭剛才派人來說了,刑部的人隨時可能到,再不走就來不及了。」
雷靈音從太師椅上跳下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:「行。」
於是沐子歸過來的時候,就眼睜睜看著,一架無人機,四個旋翼嗡嗡地轉著,下面掛著一大包東西,無聲息地升高,然後嗖地一下,飛走了。
「……」沐子歸大受震撼。
他只陪著公主殿下去過度假村一次,他弟弟沐子棲偶爾回來,也會跟他談起在那邊的見聞,他時常感到十分驚奇,但是親眼見到還是不一樣。
林昭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雲淡風輕:「習慣就好。」
之前養傷,他在度假村住過一段時間,已經學會了如何面對這些不可思議的事物——
不要問為什麼,接受就行。
正巧這個時候,雷靈音三人也從地下密道鑽了出來。
雷靈音看到沐子歸先是一愣:「沐子棲?你什麼時候來的?」
林昭適時開口解釋道:「「這位是沐家大公子,是沐子棲的兄長。」
沐子歸微微欠身,月白色的長衫隨著他低頭的動作在暮色中輕輕飄動,他行了個極優雅的禮,真誠道:「小弟在那邊,承蒙大家照顧了。」
雷靈音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,仔細一看,這氣質好像確實不一樣。
沐子歸明顯溫柔成熟一些。
沐子棲則更像個男愛豆。
蘇望奎摸著鬍子:「公主殿下此時派沐公子過來,想必是咱們教主已經在皇宮大發神威了吧?」
沐子歸佩服道:「蘇大人果然神機妙算。在下正是奉兩位仙人的命令,接三位仙侍入宮。」
雷靈音、藍月潼:「……」
這是什麼新說法,沒聽過啊。
蘇望奎到底在這方面更加有經驗,立刻就懂了:「兩位仙人乘鳳凰神鳥,救皇宮於危難,實屬一樁美談。
我等奉命,在此處祛除妖靈留下的邪氣。
現在邪氣全消,事了拂衣去,也是時候繼續回到仙人身邊侍奉了。」
眾人:「……」
沐子歸自認為在公主身邊待了這些年,見慣了各種官場上的辭令往來,但像蘇望奎這樣能在瞬間編出一整套邏輯自洽、辭藻華麗的官方說辭的人,確實少見。
專業,這是真的專業!
沐子歸很快恢復了那副溫柔妥帖的笑容,做了個請的手勢:「……那,三位,有請了,馬車已經在門口備下。」
蘇望奎點頭:「那就走吧。」
他們是怎麼進來的你先別管,反正現在他們要正大光明地出去了,而且還是剛剛做完好人好事的那種。
馬車已經停在了八王府正門口。整塊酸枝木打造的車廂,邊角包著暗銀色的銅片,車簾是暗青色的細絹,絹面上隱隱約約繡著金線暗紋,拉車的是一匹白馬,鬃毛梳得整整齊齊,馬頭上簪著一朵紅纓,正安靜地站在暮色中,偶爾打個響鼻。馬車旁邊站著一個駕車的內監,看到沐子歸領著三人出來,立刻跳下車轅,恭敬地掀開車簾。
幾人依次上了車。
車簾被風吹開一條縫,蘇望奎透過那條縫隙往回看了一眼。八王府的朱紅大門在暮色中越退越遠,禁軍們還在門口站崗,封條還在門板上貼著,門楣上那塊御賜的匾額在最後的暮光中閃著黯淡的金光。他知道,在那些朱紅大門後面,在偏院密室的祭壇旁邊,有一具躺在血泊里的屍體。那個人的胸口敞著一個血洞,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,眼睛半睜著,朝著天花板上某個空洞的方向。
馬車正要出發,被蘇望奎叫停了:「勞煩稍等片刻,老夫還有點事要跟林將軍交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