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家村家具廠倒閉的消息,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,漣漪一圈圈盪開,卻並未在普通百姓和基層幹部中掀起驚濤駭浪。
對他們來說,這就是一樁足夠咂磨半個月的飯後談資。
「聽說了嗎?徐家村那廠子,說倒就倒了!」
「我的乖乖,上千口人呢,這下喝西北風去啊?」
「集體主義的大鍋飯,終究還是不行啊……」
議論聲此起彼伏,但終究隔著一層,畢竟天塌下來,有高個子頂著。
而那個被迫頂天的「高個子」——鎮長張立冬,正感覺自己的天要塌了。
鎮長辦公室里,煙霧繚繞得像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,不知道的還以為張立冬在裡面修仙。
趙天成推門進來的時候,差點被這股濃烈的煙味給嗆得一跟頭栽出去。
「咳咳……鎮長,您這是……」趙天成揮了揮手,試圖要驅散眼前的「仙氣」。
定睛一看,只見張立冬雙眼通紅,面前的菸灰缸里,菸頭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「天成,來了。」張立冬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木頭上摩擦。
「來,坐,咱倆碰個頭,研究一下家具廠的事。」
趙天成心裡咯噔一下,拉過椅子坐下,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:「鎮長,您說的是徐家村那個廠子?」
張立冬疲憊地點了點頭,又捻起一根煙點上,猛吸了一口。
「就是它。」他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龍,「現在,書記的意思是,這事不能上報縣裡,咱們鎮……自己把它消化掉。」
「臥槽!」
趙天成幾乎是下意識地爆了句粗口,聲音不大,但在辦公室里卻格外清晰。
他趕緊捂住嘴,尷尬地補了一句:「不好意思,鎮長,我……我有點激動。」
張立冬擺了擺手,臉上露出一絲苦笑,顯然沒心情計較這個。
「鎮長,這……這怎麼可能消化得了?那可是徐家村的家具廠,年產值上千萬的大廠!
它現在垮了,估計光是欠外面供應商的貨款,還有銀行的貸款,加起來就是個天文數字!
把咱們鎮財政賣了都不夠填這個窟窿的!」
趙天成的話,每個字都砸在張立冬最疼的神經上。
「你以為我不知道?」張立冬煩躁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菸灰缸里的菸灰都跳了起來。
「咱們鎮這兩個月財政是好了點,那也是託了酒廠每月支持點,勉強能過日子!現在讓我拿什麼去填這個無底洞?」
趙天成看著張立冬這副焦頭爛額的樣子,也跟著發愁,想了想試探著提出了一個方案:
「鎮長,要不……咱們先把徐家村的村民分流一下?
鎮裡出面協調,讓各個廠子都接收一點,先保證他們有口飯吃,不至於鬧事。
至於債務……等咱們以後條件好了,再想辦法慢慢還?」
「不行。」張立冬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所在。
「你當別的廠子是收容所啊?現在除了陳建國的酒廠效益好,哪個廠子不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?
他們憑什麼接收這些人?就算他們發善心接收了,最關鍵的,家具廠的債務,誰來背?總得有個說法吧!」
趙天成被問得啞口無言,他撓了撓頭,實在想不出辦法了。
他還是覺得這事不合常理,忍不住問出了心底的疑惑:「鎮長,這種事不都該報給縣裡,由縣裡出面協調解決嗎?最多……最多咱們鎮挨個批評,做個檢討。」
其實這也是大家默認的,鎮裡解決不了的重大問題,上報縣裡,縣裡統籌資源,這是多年來的慣例。
張立冬狠狠吸了一口煙,壓低了聲音。
「書記不想報,他明年就退了,就指望著安安穩穩落地,拿個四級調研員的待遇。
這個節骨眼上捅出這麼大的婁子,別說四調了,能平穩落地都算燒高香了。」
張立冬頓了頓,將菸頭狠狠摁進已經滿了的菸灰缸。
「而且,他說了,只要這事鎮裡解決了,他退了之後,就全力支持我接他的位置,到時候,再推薦你做鎮長。」
「我當書記,你當鎮長。」
這句話,像一顆重磅炸彈,在趙天成的腦子裡轟然炸開!
鎮長!
他整個人都懵了,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。
他今年四十二歲,正是一個男人事業的黃金年齡。
如果明年能當上鎮長,以清河鎮如今的發展勢頭,幹上幾年,做出成績,再往上走一步,到縣裡當個副縣長。
甚至……甚至摸一摸縣長的位置,都不是沒有可能!
權力的誘惑,像一隻無形的大手。
什麼窟窿?什麼債務?
在「鎮長」這兩個字面前,那都不是事兒!是通往青雲路上的墊腳石!
張立冬看著趙天成臉上那由震驚到狂喜,心裡覺得有些好笑,又有些悲哀。
看,這世上沒人能抵擋住進步的誘惑,包括他自己。
「哎哎哎,鎮長!」趙天成的聲調都變了,臉上堆滿了笑,哪裡還有半點剛才的愁容。
「這事,必須得咱們自己解決!絕對不能給劉書記添麻煩!」
這變臉速度,讓張立冬都有些咋舌。
「怎麼解決?」張立冬靠在椅子上,半是好笑半是考驗地看著他,「你現在有辦法了?」
「有有有!」趙天成點頭如搗蒜,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。
「鎮長,咱們自己解決不了,但有能人能解決啊!」
「誰?」張立冬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趙天成的腦瓜子在「鎮長」兩個字的刺激下,運轉速度快得驚人,一個名字脫口而出。
「陳建國啊!」
「咱們有陳建國啊!」
這五個字,像一道閃電,劃破了辦公室里凝滯的煙霧。
張立冬的身體猛地一震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,瞬間迸發出了一道亮光。
對啊!
他怎麼把這個「福將」給忘了!
那個能把一個馬上倒閉的小酒廠,在短短几個月內做到年銷售額破百萬的陳建國!
趙天成看著張立冬的神情變化,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,他趁熱打鐵。
「鎮長,你想想,酒廠那麼個爛攤子,陳建國都能給盤活了,還搞得風生水起!
這家具廠雖然問題大,但底子還在啊!只要把陳建國調過去,說不定……說不定真能讓他給救活了!」
張立冬的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,腦子飛速運轉。
是啊,死馬當活馬醫!
現在這個局面,已經是死局了。
把陳建國派過去,萬一成了,那就是天大的功勞,他和趙天成的位子就穩了!
萬一……萬一不成,那也是陳建國能力不行,反正他張立冬已經盡力了,想了辦法,用了能人,最後失敗了,責任也不能全算在他頭上。
這筆買賣,怎麼算都不虧!
「好!」張立冬一拍大腿,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「就這麼辦!」
他的聲音里,重新找回了鎮長該有的果決和氣勢。
「你現在,把陳建國給我叫過來!」
(領導們,想要個書評,書的評分太低了,都30萬字了,領導們打個分吧......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