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建國那一聲夾雜著雷霆之怒的「銬走」,餘威仍在。
所以劉家雲跟著徐家寶去拿帳本的過程,順利得不可思議,也有可能是旁邊有民警的緣故。
那個胖乎乎的年輕人,平日裡在村里也算個人物,此刻卻像只受了驚的鵪鶉。
哆哆嗦嗦地從床底下、柜子頂上、甚至米缸後面,抱出來一摞又一摞的帳本和單據。
另一頭,徐大為領著陳建國和張全,朝著村子東頭的家具廠走去。
一路上,徐大為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,可一看到陳建國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,和旁邊腰杆挺得筆直、手時不時在腰間「不經意」地搭一下的張全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張全其實心裡也在犯嘀咕,這徐家村的家具廠,聽著都快炸了。
幾百口人失業,還欠著巨債,那廠子估計早就被搬空了吧?
別說機器,怕是連窗戶框都得讓人拆了去。
他不由得對陳建國更加佩服,陳主任就是陳主任,明知是龍潭虎穴,還敢立下軍令狀,這份膽氣,整個清河鎮也找不出第二個。
很快,三人走到了一處開闊地。
一個占地極廣的廠區出現在眼前,紅磚砌成的圍牆圈起了至少二十畝地,兩扇氣派的鐵藝大門雖有些鏽跡,但依舊威嚴。
大門上面一行紅漆大字還沒褪色——「徐家村家具廠」,旁邊還掛著一塊銅牌,上面刻著「縣先進集體企業」。
張全的腳步頓了一下,眼珠子狐疑起來。
這……這是要倒閉的廠子?大門夠氣派的啊!
徐大為掏出鑰匙,打開了沉重的大門,隨著「嘎吱」一聲,一個規整的廠區展現在三人面前。
廠區里雜草叢生,地面上滿是木屑和廢料,顯得有些髒亂,但整個布局還是井井有條,透著股子底蘊。
東側,是三間巨大的標準化生產車間,門上分別掛著「開料車間」、「木工車間」、「油漆車間」的牌子。
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窗,能看到裡面成套的木工工具機、巨大的烘乾設備、壓刨機……一排排地靜靜矗立在那裡。
中間是兩棟高大的倉庫,一間掛著「成品庫」,一間掛著「原料庫」。
西側則是一棟兩層的小樓,辦公區。
會計室、供銷科、廠長室的牌子一應俱全,牆上還貼著早已過期的生產進度表和安全標語。
「這……」張全忍不住開口,喉嚨有些發乾,「這廠子……設備都還在?」
他本以為會看到一個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空殼子,可眼前的景象,除了沒人、沒活干,其他都還不錯啊!
這哪裡像是要倒閉的樣子!
陳建國心裡也同樣掀起了波瀾,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,甚至想過設備被變賣、廠房被抵押的可能。
可眼前的景象,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料。
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徐大為,這老狐狸,藏得夠深啊。
「徐書記,我問一下,廠子裡的設備……都好好的?」陳建國語氣平淡,但明顯帶著些疑惑。
徐大為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,又看了一眼滿臉震驚的張全,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拉著陳建國的胳膊,把他往旁邊帶了兩步,壓低了聲音。
「陳主任,我……我跟您老實說吧。」
徐大為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頹喪,「咱們這個家具廠,其實……其實還能撐段時間。
除了欠著大伙兒的工資和入股的錢,就只欠外面一些材料款,和一點銀行貸款,但也不多。
廠子的底子,都還在。」
他長嘆一口氣,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,開始緩緩解釋這一切。
「都怪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,被廣省那邊公司騙了,整整三百萬的貨款打了水漂!
這消息一傳回來,村里就炸了鍋,人心一下子就散了,誰也不信我們了,也不來幹活了,天天堵著我家、堵著村委會要錢……」
「陳主任,您是明白人。
這廠子,只要有訂單,機器一響,立馬就能生產!可現在……現在沒人信我,也沒人信家寶了。」
徐大為渾濁的眼睛裡,竟然泛起了一絲淚光,那樣子看起來,倒真有幾分悲涼。
陳建國靜靜地聽著,大腦卻在飛速運轉。
老狐狸的話,能信幾分?
但轉念一想,很多疑點瞬間就通了。
為什麼廠子倒閉這麼大的事,只有村民在鬧,卻不見一個供貨商上門堵著要錢?
說明外債確實不多,還沒到逼債的地步。
為什麼廠里的設備完好無損?因為根本沒到資不抵債、需要變賣設備求生的地步。
為什麼徐大為這個老滑頭,沒有像上次酒廠的杜兵一樣,跑到鎮裡去哭爹喊娘求救?
怕是他自己知道,這廠子沒死透,還有救!他只是被村民的信任危機給架在了火上,動彈不得!
一個驚人的結論在陳建國心中形成。
不是徐家村的問題有多嚴重,而是鎮裡的領導,被嚇破了膽!
書記劉立民臨近退休,只求一個「穩」字,一聽到全縣唯一的集體主義試點村要倒閉,這還了得?
這可是他任上的污點!所以他想的不是調查,而是立刻捂蓋子,立刻找人來滅火!
鎮長張立冬呢?前面剛處理了幾個倒閉的企業,早就成了驚弓之鳥。
書記一催,壓力山大,哪還有心思去仔細核實情況?
聽風就是雨,直接就把這個「天大的爛攤子」甩給了自己。
他們甚至可能連徐家村的廠區都沒來看過一眼!
想到這裡,陳建國心裡一陣火熱。
這哪裡是臨危受命,跳進了火坑?
這分明是天上掉餡餅,白撿一個潑天的大功勞啊!
這個所謂的「爛攤子」,根子根本不爛,只是枝葉暫時枯萎了而已。
只要解決了村民的信任危機,再找來新的訂單,這個廠子立刻就能盤活!
而自己,就是那個要得到潑天富貴的人!
陳建國看著眼前滿臉愁苦、還在感慨時運不濟的徐大為,忽然覺得這老小子順眼了不少。
這哪裡是老狐狸,這分明是送財童子啊!
「徐書記。」陳建國收斂心神,拍了拍徐大為的肩膀。
徐大為身子一顫,抬起頭。
「那我也跟你透個底。」陳建國的聲音變得沉穩有力。
「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,後面的工作,你老老實實地配合我。
我保證,你這個書記,不僅能繼續當下去,我還能帶著你,把這個家具廠做得比以前更大、更強。
咱們,互惠互利,怎麼樣?」
徐大為的眼睛猛地亮了,他剛才說的那些,固然是實情,但也存了賣慘的心思,想博取一點同情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,陳建國非但沒有追究他隱瞞實情的責任,反而直接拋出了一個承諾。
「當真?」徐大為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「我陳建國,說話算話。」
「好好好!」徐大為激動地搓著手,連連點頭。
「陳主任,您放心!我徐大為從今往後,就聽您一個人的!您讓我往東,我絕不往西!」
他眼珠一轉,連忙湊近了些,「陳主任,您看……今天晚上方便不?
我安排一下,請您吃個便飯,有些話,在這裡……不方便說啊。」
陳建國看著他急切的目光,心裡又多點戒備,這老狐狸,還有後手。
不過,這正合他意。
自己初來乍到,要想在徐家村站穩腳跟,光靠自己這幾個人肯定是不夠的,必須在村裡有一個能替自己說話、辦事的人。
徐大為雖然牆倒眾人推,可他在村里經營幾十年,根基深厚。
只要能讓他重新挺起腰杆,他就是自己手裡最好用的刀,那三百萬的事情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,他是來救廠子的又不是干紀檢抓人的。
至於吃飯,正好,他也想聽聽,這老狐狸的肚子裡,到底還藏著些什麼秘密。
陳建國迎著徐大為期盼的目光,緩緩點了點頭。
「晚上可以。」
(書測被發現自己原來的書名太敏感,被換掉了,好難過,估計要掉量了,哎,多災多難的一天,領導們多多點點催更支持一下吧,我難過去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