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後,潁水縣火車站。
一列綠皮火車發出「況且、況且」的聲響,拖著長長的白煙,緩緩駛入站台。
出站口的位置,今天顯得格外不同尋常。
縣委常委、常務副縣長王慶國親自帶隊,身後跟著縣府辦、招商局、宣傳部的一眾頭頭。
清河鎮這邊,書記劉立民、鎮長張立冬、副鎮長趙天成、陳建國、徐大為等人更是悉數到場。
這一排平日裡見不到的人物,此刻齊刷刷地站在這裡,形成了一道權力構成的風景線。
劉立民站在人群中,腰杆挺得筆直。
他偷偷瞥了一眼身前不遠處的王慶國縣長,內心一陣火熱。
想他劉立民在清河鎮幹了這麼多年,何曾有過這般風光?這輩子還是頭一回!
王慶國背著手,面色平靜,眼神卻銳利地掃視著出站的人流。
他心裡也在掂量,清河鎮這次報上來的「衛星」,到底是真是假。
成了,是潑天的功勞;砸了,就是天大的笑話。
縣委書記和縣長親自安排他這個常務副縣長來,既是重視,也是一種無形的探究。
人群開始湧出,何凡那張既興奮又緊張的臉第一個出現在眾人視野里。
在他身後,三個穿著筆挺西裝、梳著一絲不苟髮型的日本人,出現在眾人面前。
為首的一人,個子不高,但眼神精光四射,正是柳下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稍顯年輕的,神情倨傲,是松本和渡邊。
最後面,是一個背著雙肩包,一臉青澀的年輕人,正是陳建國特意囑咐帶上的翻譯,劉同學。
何凡快步上前,聲音有點緊張。
「各……各位領導,這位是柳下先生,這位是松本先生,這位是渡邊先生。」
不等王慶國等人開口,陳建國已經主動上前一步。
今天這場大戲,真正的主角,就是眼前這個清河鎮黨政辦主任陳建國。
「柳下先生、松本先生、渡邊先生,歡迎來到潁水縣。」陳建國微微欠身,臉上帶著剛剛好的熱情與尊重。
劉同學立刻在一旁將話翻譯過去。
陳建國隨即轉身,開始為三個小鬼子介紹縣裡的各位領導。
「這位是我們潁水縣的常務副縣長,王慶國副縣長。」
「這位是縣招商局的李局長。」
「這位是我們清河鎮的劉書記、張鎮長……」
他每介紹一位,柳下三人都恭敬地鞠躬問好,嘴裡說著「請多關照」。
王慶國等領導也紛紛點頭致意,一群人內心還覺得小鬼子挺有禮數。
一番寒暄過後,一行人被簇擁著上了縣政府派來的專車。
按照劉納才制定的方案,先去縣裡最好的招待所安排住宿,然後吃午飯,下午,再去家具廠實地考察。
午飯結束,浩浩蕩蕩的車隊直接開進了清河鎮家具廠,這才是今天的重頭戲。
當柳下、松本和渡邊走下車時,著實被眼前的景象小小震撼了一下。
整個廠區被打掃得一塵不染,道路兩旁新栽的綠植上還掛著水珠。
最醒目的是,廠區里到處都掛著嶄新的橫幅,上面用中日雙語寫著——「熱烈歡迎小鬼子考察團蒞臨我廠考察指導!」
這陣仗,給足了面子。
陳建國走在最前面,他的「嚮導」表演,現在才真正開始。
「柳下先生,渡邊先生,松本先生,你們現在看到的,是我們清河鎮家具廠,占地面積已達四十畝,目前是我們市規模最大、集成化程度最高的木製品加工廠!」
「全廠現有工人五百一十二名,你們看我們的設備,」他指著不遠處木材處理車間裡一台嶄新的德國產切割機,
「關鍵設備全部採用進口,在滿負荷運轉的情況下,月產量可達三千台棺槨。
如果採用兩班倒,晝夜不停,月產量可以輕鬆突破五千台!」
柳下三人聽著翻譯的話,不住地點頭,眼神里流露出欣賞。
陳建國心中明白這是咋回事,這台德國設備是整個縣唯一一件進口貨,還是他讓鎮長向縣裡借的。
至於產量,那更是理論上的極限數據,真那麼干,不出三天就得趴窩。
但吹牛逼嘛,講究的就是一個氣勢。
他領著眾人,繼續往前走,手朝著廠區外一大片空地一指。
「柳下先生,看到那片地了嗎?那是我們隨時可以動用的二十畝預留地!
我們縣裡和鎮裡的領導已經給了明確指示,只要合作達成,隨時可以為我們擴建廠房!
所以,我們能造多少,不取決於我們的能力,而取決於你們的需求有多大!」
這番話,擲地有聲,充滿了強大的自信。
跟在後面的王慶國和劉立民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異。
縣裡什麼時候給過這種指示了?
但這話說出來,確實提氣!
一行人最後來到了成品展示區。
一踏入這個臨時改造的展廳,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幾十口鋥光瓦亮的「工藝品」整齊排列,安排的吊燈明晃晃的,反射出溫潤的光澤。
「這裡是我們目前的部分樣品。」陳建國如數家珍地介紹起來。
「木材品類有五種,分別是泡桐木、榆木、柏木、松木和楠木。
顏色、尺寸、雕花樣式,都可以根據咱們需求進行定製。
「我們縣領導對家具廠未來的發展規劃,是將其打造成全市,乃至全省最頂尖的殯葬用品製造和出口基地!
與你們的合作,將是這宏偉藍圖的第一筆!」
陳建國越說越激動,一番話下來,把一個鄉鎮企業,直接拔高到了全省戰略發展的高度。
這群人簇擁著,把柳下三個小鬼子捧得是飄飄然。
參觀完畢,眾人來到會議室。
柳下三人坐下後,先是用日語低聲商議了幾分鐘。
會議室里,王慶國、劉立民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成敗,就在此一舉了。
終於,柳下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向陳建國。
「陳先生,貴廠的規模、設備和工人的精神面貌,都給我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,我個人非常滿意。」
他話鋒一轉,「但是,我們是商人。
對於我們來說,最關心的一點,還是價格,不知道在價格方面,貴方是如何考慮的?」
陳建國心頭一震,挺直腰板,報出了那個在他腦子裡演練了無數遍的方案。
「柳下先生,我們的合作誠意,會完全體現在我們的報價上。」
「我們的定價方式是階梯式的,月訂單在一千台以內,我們的單價是一千元人民幣。」
話音剛落,一旁的王慶國端著茶杯的手,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。
一千塊?他沒聽錯吧?現在一口好點的柏木棺材,也就兩三百塊,這陳建國張口就是一千?
這是把小鬼子當豬宰啊!萬一……萬一把人嚇跑了怎麼辦?
陳建國沒有理會旁人的反應,繼續說道:
「在此基礎上,每增加一千台的月訂單,單價,我們將下調一百元。」
「如果月訂單能夠達到或超過五千台,那麼所有產品,我們將給出一個最有誠意的統一價——每台,五百元!」
「當然,這是桐木的價格,別的木材價格會更貴一些,清單已經列出來了,你們可以看一下手裡的材料。」
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柳下的臉上,等待著他的反應。
柳下那三個日本人顯得也有些發懵,顯然是被這個獨特的報價方式給鎮住了。
他們又湊在一起,用極快的語速嘰里呱啦地討論起來。
劉立民緊張地咽了口唾沫,這價格,不好說啊。
片刻後,柳下再次抬起頭,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標誌性的商業笑容。
「陳先生,感謝您的坦誠,關於價格,這是我們一個非常重大的決定。」
「我們需要和公司總部進行詳細的商議,也需要對整個市場進行更全面的評估。
請允許我們,先考慮考慮。」
其實說白了,這三個小鬼子也想貨比三家,大家都不是傻子,明顯知道這是推脫之意。
「好的,柳下先生,沒有關係,晚上我們再盡一下地主之誼,再次歡迎三位的考察。」
陳建國還沒放殺招呢,誰家合作是第一次見面就談成的,而且桌面能談成合作嘛,這都是做給別人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