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就到了二月,天冷得邪性,清河鎮的街面上已經有人掛起了紅燈籠,年味兒還沒到,但商販們是不等人的。
就在陳建國家門口外面的街上,開始瓜子花生糖果,一筐一筐地往街邊碼。
陳建國的家裡。
堂屋裡燒著蜂窩煤爐子,鐵皮煙囪通到窗戶外頭,屋裡暖烘烘的,空氣里飄著煤灰味兒和白菜燉粉條的香。
陳默站在飯桌旁邊,兩隻小手背在身後,仰著腦袋看他爹。
那表情,9歲的小臉上硬是擠出了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滄桑感。
「老爸,該送禮了啊。」
陳建國正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,嘴裡塞著半塊饅頭,含含糊糊應了一聲。
「你還墨跡啥呢?」
陳默的語氣明顯加重了一點。
陳建國抬起頭,饅頭還沒咽下去,腮幫子鼓著。
「啊?」
「啊什麼啊,都二月了,再過不到半個月就過年了,有句老話說的好啊,不跑不送,降職使用,只跑不送,原地不動,又跑又送,提拔重用,老爸,你是哪個啊?」
陳默真是恨鐵不成鋼啊,臨門一腳了,咋不開竅呢。
陳建國終於把饅頭咽下去了,灌了一口水。
「還有這個說法呢?我咋不知道?」陳建國顯然不理解陳默這二十四字真言。
「我能坑你嗎?我可是你兒子啊。」陳默認真的看著陳建國。
陳建國放下碗筷,一臉疲態。
「哎,最近真的是太忙了,剛把新簽的那批小鬼子企業的訂單發走,光是協調運輸和報關手續就跑了四五趟,現在忙完了,我送,我送。」
其實陳默倒是認可他說的話。
自己老爸最近幾乎住在了徐家村家具廠。
第一批柳下的貨十一月底走的,第二批兩家新簽的企業訂單趕在年前發,前前後後忙得腳不沾地。
而且陳建國不是他不想放權,實在是不敢。
這些出口訂單牽扯到的東西太多了,劉立民、張立冬、趙天成、李紅梅,甚至縣裡也盯著,陳建國不敢賭啊。
但好在有個好消息是,這次訂單發完之後,家具廠的人基本上已經摸清了整套流程。
從木材採購、加工製造到包裝出庫、報關運輸,每個環節都有專門熟悉的人負責了。
而且現在家具廠的業務結構跟年初完全不一樣。
普通家具?已經不怎麼做了。
全在搞棺材出口。
沒辦法,太賺錢了。
兩批訂單一共做了四百二十萬,扣掉運費、和原材料成本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,還淨賺一半。
關鍵——賺的是外匯。
1999年初的外匯是什麼概念?那是硬通貨,是上面考核地方經濟的硬指標。
清河鎮一個鄉鎮能創匯,整個潁水縣都跟著臉上有光。
徐大為在村裡的地位就更不用說了。
以前,他差點因為家具廠活不下去被人打死,現在?給小鬼子賣棺材賣成了市優秀企業,村里家家戶戶都有2個人在廠子裡上班,工資按時發,今年獎金直接翻倍到帳。
徐大為現在走在村里,老頭老太太見了都得喊聲「徐書記」才走。
真是小母牛進了公牛圈——牛逼大了。
「行了行了。」陳默徑直走到陳建國面前。
「咱們來說說送禮的事吧。」
陳建國推開飯碗,一臉認真看著自己兒子。「好好好,你快說。」
反正陳建國經過這一年的歷練,早就習慣兒子安排了,換別人還沒有這條件呢。
陳默伸出手指頭,一根一根地掰。
「稀有定製?」陳建國重複了一遍。
「對。然後去市里買幾箱年份的五糧液,拆開,灌進天青酒的瓶子裡。」
陳建國的眉毛擰成了麻花。
「兒子,你等等——我把五糧液灌進天青酒的瓶子裡?這不是砸自己招牌嗎?」
「老爸。」陳默打斷他,歪著腦袋,那眼神分明在說:你又犯糊塗了。
「你那天青酒,幾十塊錢的東西,你送領導?這不是寒磣人嗎?」
陳建國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「但你直接送五糧液,太扎眼了,一箱五糧液拎到領導家門口,來來回回碰見熟人,說不定第二天全鎮都知道了。」
陳默兩手一攤。
「所以折中,天青酒的瓶子,印著稀有定製,裡面裝的是上年份的五糧液,再用精美的禮品盒包裝一下。
領導拆開一喝就知道這酒不一般,但外面看著就是天青酒,自家酒廠出的東西,拿去送人合情合理,誰能說什麼?」
陳建國眨了眨眼。
「跟去年茅台換礦泉水瓶子一個道理。」陳默補了一句。
去年那會因為這事,還提拔到了民政辦副主任。
這一次反著來,但邏輯是一樣的。
關鍵不在酒,在那四個字——稀有定製。
領導不缺酒,缺的是一份「獨一份」的感覺。
你直接給他茅台,他喝慣了。
你給他一瓶印著稀有定製的天青酒,擰開一聞,好傢夥,上了年份的五糧液。
這種反差本身就是心意,這下屬,有意思。
陳建國徹底服了。
「那然後呢?還有別的不?」
「再搭兩條好煙和兩盒茶葉,今年就先這麼送,後面我再想個特殊的禮品吧。」
陳默說完,小手抬起來摸著下巴,一副老謀深算的模樣。
「行,聽你的。」陳建國連連點頭。
「等等。」他筆停了,抬頭。「那李紅梅那邊我怎麼弄?菸酒茶葉?人家是女領導,這不對味兒吧。」
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。
陳默的手從下巴上放下來。
「你聯繫柳下,讓他幫忙從他們島內搞一批化妝品寄過來,送女領導,這比送什麼都強。」
陳建國的嘴巴張成了O型。
他琢磨了兩秒,柳下那邊的關係處得不錯,上次發貨對方驗收很順利,追加了後續合作意向。
以現在的交情,托人帶點化妝品回來,根本不是事兒。
而且——1999年的小鬼子進口化妝品,在國內可不好買。
李紅梅那背景,眼界肯定高,你送她國產貨她未必看得上,但一套正經的日本化妝品....
陳建國豎起大拇指。
「兒子,你可以。」
「趕緊去辦吧。」陳默一揮手,派頭十足。
話音剛落,李秀蘭推門進來,胳膊上挎著菜籃子,裡面碼著幾棵大蔥和一塊豆腐。
她進了門先跺了跺腳,然後往堂屋裡掃了一眼。
「你爺倆幹啥呢?神神秘秘的。」
「沒幹啥沒幹啥,聊天呢。」
陳建國有點心虛。
明顯的心虛。
陳默在旁邊看著,嘴角往上一翹。
「老媽——」
陳建國的後背汗毛豎起來了。
「我爸說給你買化妝品,還是小鬼子的外國貨。」
這一嗓子清脆響亮,九歲小孩的嗓音穿透力十足。
李秀蘭放下菜籃子的動作定住了。
她轉過身,眼睛盯著陳建國。
「真的嗎?建國?」
那眼神里的期待是真實的、純粹的、不摻一點水分的。
外國化妝品?那是咋樣的?。
陳建國嘴角抽了一下。
這個好大兒可真是好大兒。
本來家具廠年底發了一筆不少的獎金,他還合計著攢一攢。
這一下子化妝品送領導一套,送老婆一套,再加上菸酒茶葉禮品盒的開支……
小金庫,估計得原地清零。
但他看著李秀蘭的眼神,那股子亮晶晶的勁兒,忍不住點了頭。
「是是是。」一臉憨笑。
扭頭剜了陳默一眼。
陳默兩手插兜,臉上掛著純真無邪的微笑,嘴裡嘎嘣嘎嘣嚼著花生米。
李秀蘭快步走到陳建國面前,在他胳膊上拍了兩下,那力道帶著撒嬌的分寸。
「你什麼時候買?快過年了啊,來不來得及?」
「來得及來得及……」
這個年,怕是要吃土了,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