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裡靜了好幾秒。
李紅梅這句話扔出來,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死水。
吳峰先開口了。
「紅梅,你的意思是——」
他沒把話說完,但眼睛裡的東西已經比嘴巴快了一步。
他是市委常委,剛上去沒多久,屁股還沒坐熱。
以前老爺子在的時候,誰見了都得客客氣氣的,逢年過節禮品堆成小山。
那是他們的靠山。
現在靠山退了,他們這些樹還得繼續生長不是。
倒也不是沒想過站隊,吳峰在潁水待了這幾年,看著幾個派系明里暗裡掰手腕,自己一直縮在角落裡當觀眾。
不是不想動,是不敢。
站錯了,萬劫不復。
站對了,也未必就能好到哪去。
可李紅梅今天把這話擱到檯面上了,由不得他繼續縮了。
「我們鎮黨委書記是王允。」李紅梅把話頭接過來,語速不快不慢。
「王允是市長呂志偉的前秘書,也是我同門師弟。
這個東西始終繞不過他,繞不過他就是繞不過呂志偉。」
她停了一拍。
「既然繞不過,不如乾脆把他們拉進來,兩家人一起把蛋糕吃了。」
吳志軍的後背往椅子上靠了一下。
這個思路,他不是沒想過。
但從李紅梅嘴裡說出來,分量不一樣。
這個兒媳婦有魄力——畢竟事兒是她那邊弄起來的,桃子長在她的樹上,她不點頭,誰也摘不著。
與其被人搶,不如自己分。
主動權在誰手裡,誰說了算。
「哥,你覺得紅梅說的怎麼樣?」吳峰偏過頭,看向吳志軍。
「而且——」吳峰又補了一句,聲音壓低了半度,「我們市這個市長,好像跟省里組織部有關係。」
吳志軍沒馬上答。
茶杯蓋子在杯沿上颳了一圈,又一圈。
他想過跟呂志偉那邊搭線,呂志偉在潁水幹了兩年多,政績不溫不火,但人不聲不響地把幾個關鍵位置都換上了自己的人。
手腕不粗,但滑,滑得你抓不住把柄。
更關鍵的是——呂志偉背後站著楊部長。
省委組織部的楊部長。
管帽子的人。
官場上什麼最值錢?不是錢,是帽子。
誰決定帽子戴在誰頭上,誰就是爺。
吳志軍擱下杯蓋,開口了。
「你們市長是楊部長的人,這我知道。」
這句話,說得很平靜。
「我想想。」
又是三個字。
書房裡又安靜下來。
吳志軍站起來,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趟。
皮鞋踩在地板上,悶悶的響。
站隊。
到了他們這個級別,站隊是遲早的事。
問題不是站不站,是站誰、怎麼站。
站對了,一步登天。
站錯了,不是原地踏步那麼簡單,是連腳底下的地都給你抽走。
官場這東西,不進則退,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。
可不站隊呢?
吳家已經在走下坡路了。
再不找個靠山,用不了三五年,連現在這點家底都保不住。
吳志軍抬手看了一下手錶。
八點多了,老爺子還沒睡。
「你們等我一下。」
他拿起材料,轉身往門口走。
「我去問問老爺子。」
李紅梅和吳峰對視了一眼,沒吭聲,各自點了點頭。
門帶上。
書房裡只剩兩個人。
吳峰從兜里摸出煙盒,抖出一根,叼在嘴上沒點。
「紅梅,你這步棋走得挺大的。」
李紅梅沒接話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吳峰把煙從嘴上拿下來,在手指間轉了一圈。
「你就不怕呂志偉把你們一鍋端了?」
「那我就掀桌子,大不了我不幹了唄。」
李紅梅的聲音笑嘻嘻的,顯得人畜無害。
吳峰把煙塞回煙盒,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你啊,哈哈哈。」吳峰笑了一聲,不知道是有趣還是覺得無奈這個侄媳婦。
二十多分鐘後。
門推開,吳志軍回來了。
李紅梅和吳峰同時看過去。
吳志軍的臉上看不出什麼,但走路的姿勢比出去的時候鬆了一圈。
他坐回沙發上,把材料放到茶几正中間。
「老爺子對楊部長感觀還不錯。」
他端起已經放涼的茶,抿了一口。
「讓咱們自己看著辦。」
這話一出來,吳峰靠在椅背上,長出了一口氣。
自己看著辦——這就是同意了。
老爺子說話從來不把話說滿,但意思到了就是到了。
「紅梅,那你就把材料給王允一份,讓他去跟市長匯報。
我和吳峰再一起過去拜訪。」
這句話,就是定調子了。
站隊,站呂志偉。
展示誠意——把這份沉甸甸的規劃書當投名狀。
李紅梅點了一下頭,沒多說。
心裡那塊懸了一整天的石頭,終於落了地。
說實話,她最怕的不是蛋糕被搶,而是擔心自家人意見不統一。
到時候誰都吃不著,反而把陳建國的心血白白糟蹋了。
現在好了。
王允是自己親師弟,本來就繞不過他,要是真把他撇開了,自己心裡也過不去。
如今皆大歡喜——兩家人抱團取暖,靠著楊部長這棵大樹,誰也別想來摘桃子。
吳志軍又加了一句。
「不過有件事得提前說清楚。」
李紅梅和吳峰同時看過來。
「陳建國咱們不能虧待他。」
吳志軍的語氣不重,但沒有商量的餘地。
「這個絕對是個大才。」
李紅梅重重點了一下頭。
這一點,不用吳志軍提醒,她比誰都清楚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天還沒全亮,李紅梅就開車出了城。
車子上了高速,一路往大王鎮方向跑。
路過陳默家村口的時候,她把車停下來,按了兩聲喇叭。
陳建國已經在路邊等著了,畢竟說好了早上接他回鎮裡。
拉開車門坐進副駕,安全帶還沒扣上,嘴就先動了。
「領導,事情好了?」
李紅梅把車掛上擋,方向盤一打,車子重新駛上公路。
「基本好了,一會兒我找一下王允,再商量商量。」
陳建國沒再問了,有些事問到這一步就夠了,再往下問就是不懂規矩。
「你這兩天把想調過來的人員名單給我一下。」
李紅梅一隻手扶著方向盤,眼睛盯著前面的路,語氣裡帶著笑。
「最近要調整人員崗位和領導幹部的分工,你做好準備。」
陳建國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調人。分工。
這意味著什麼,他太清楚了。
「好的,領導。」
車子停在鎮政府院裡,李紅梅拔了鑰匙就往樓上走,腳步帶風。
陳建國沒跟上去,自顧自地拐進了一樓自己的辦公室。
快半個月沒來了,桌面上積了一層細灰。
他得打掃打掃,現在黨政辦辦事拖拖拉拉,遲早得換,順帶自己想想叫誰過來。
二樓,王允辦公室里,他正在研究人事調整的事情。
門被推開。
李紅梅站在門口,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袋。
王允抬頭,椅子往後一滑,半站起來。
「師——」
嘴巴剛張開,又硬生生拐了個彎。
「李鎮長,你咋過來了?」
雖然叫得彆扭,但沒轍,公共場合叫師姐,傳出去讓別人怎麼想。
「書記,跟你商量個事。」
李紅梅進來,把門帶上,紙袋往桌面上一放。
「你先看看。」
王允伸手接過來,抽出材料,翻開。
隨著時間推移,嘴巴微微張開,一直沒合上。
李紅梅也不催,自己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水,端回來坐下,慢慢喝。
等。
二十多分鐘。
材料合上。
王允的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李鎮長,這……」
後半截話卡在嗓子眼裡,說不出來了。
黨員示範鎮,帶動五萬多人脫貧致富,這他媽是什麼概念?自己師姐玩這麼大?
「陳建國搞的,別看我。」
李紅梅把杯子放下,笑了一聲,隨即臉上的笑收乾淨。
「我來是跟你說個正事。」
「這份材料吳峰市長也看過了,我的意思是,你跟市長也匯報一下,然後我們家那邊也會去找市長。」
李紅梅盯著王允的眼睛。
「這個果子太大了,咱倆護不住,必須聯合起來。」
王允這次是聽明白了。
「那我現在就過去?」
李紅梅點頭,只說了四個字。
「越快越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