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建國翻花名冊翻得不快,一頁一頁,手指從上往下劃,跟看菜單似的。
其實這份名單裡頭的名字,他一個都不認識。
但認不認識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這本花名冊從哪來的。
王允拉開的是自己的抽屜。
也就是說,這份名單是王允到大王鎮之後重新整理的。
裡面的人,要麼是從別的地方調過來的,要麼是上面推薦的,要麼就是有人打了招呼的。
總之一句話,這裡面全是自己人。
王允或者李紅梅的自己人。
陳建國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名字上——李川。
這人他有印象,剛才進辦公樓的時候,就是這個小幹事探頭告訴他的。
二十五六歲,圓臉,說話利索,眼神裡帶著一股子機靈勁兒,年輕又不油。
行了,就他了。
陳建國合上花名冊,豎起一根手指在封面上彈了兩下。
「書記,李川怎麼樣?就是樓下通知我過來那個。」
王允看了他一眼。
李紅梅也看了他一眼。
陳建國把花名冊放回茶几上,兩手一攤,表情坦然。
「我對鎮上的人不熟,說實話挑誰都差不多。
這個小伙子剛才跟我說話挺利索的,人也精神,我就先用著試試?」
王允沒說話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李紅梅把筆帽蓋上了。
「行,那就李川。」王允放下茶杯,點了下頭。
「回頭我跟他說。」
「謝謝書記,謝謝鎮長,那我先回去了。」
陳建國站起來,規規矩矩點了個頭,轉身就走。
門帶上的動作很輕,咔嗒一聲,走了。
——
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王允把花名冊拿過來,翻開看了一眼李川那個名字,又合上了。
「鎮長,你說……」他把花名冊往抽屜里一扔,手肘撐著桌面,兩隻手交叉擱在下巴底下。
「咱們真放權給他?」
李紅梅把茶杯端起來,吹了吹熱氣,抿了一口。
不急著回答。
她在想一件事——陳建國要農業、要綜治、要招商,唯獨聯絡員這件事讓他們來安排。
聯絡員是什麼?是身邊最近的人,跑腿的、傳話的、打雜的。
這個人選如果是陳建國自己定的,那就等於他們之間多了一道屏障。
反過來...
那陳建國的一舉一動,大家都有數。
這個道理,陳建國不可能不懂。
他不但懂,還主動讓出來了。
「給唄。」李紅梅放下茶杯,筆在桌上點了兩下。
「人家聯絡員讓咱們選,還不明白啥意思嗎?」
「他無非就是告訴咱倆,讓咱倆放心。」李紅梅把話拆得很碎。
「而且這個規劃,王允,你說實話,你來做,你做得了嗎?」
王允苦笑了一下,搖頭。
「那我呢?我做得了嗎?」
王允又搖頭。
「所以還真得讓陳建國做,他要幾個所長位置怎麼了?
只要最後政績是咱大王鎮的,到時候這張成績單上寫誰的名字?寫的是你王允,是我李紅梅。」
李紅梅把筆記本往桌上一丟。
「他陳建國幹得再漂亮,他是副鎮長,功勞簿第一行也不是他。
只要咱倆能進步,鎮長和書記位置給他又何妨。」
李紅梅說這話比較霸氣又直白,但也只有在王允面前她才會這麼說,畢竟是自己多年的親師弟。
王允琢磨了一會兒,笑了。
「哈哈,那行。」
自己師姐都不在意,自己還糾結什麼。
說白了,分工也好、權力也好,在政績面前,那都是芝麻綠豆。
不過還有個問題。
「師姐啊~」王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「他要把劉家雲、范勇那幾個調過來,那現在財政所、工商所的人怎麼辦?
直接免?總得有個說法吧。」
免人不是難事,難在怎麼免得體面。
大王鎮的格局,王海那邊的舊班底還盤著呢。
你一聲不吭把人家的人全撤了,等於直接跟王海翻臉。
翻臉可以,但不能翻得太難看。
還沒到那一步。
李紅梅端起茶杯,杯蓋在杯沿上撥了兩圈,眼珠子轉了一下。
「簡單。」她把杯子放下。
「咱們黨員示範鎮的創建工作馬上就要全面鋪開了,涉及方方面面。
這麼大的工程,總得有監督吧?」
王允一愣,緊跟著反應過來了。
「你是說——」
「成立一個人大監督小組。」李紅梅把兩條腿換了個方向翹著,聲音不大,字字清楚。
「以後咱們要換人,全部塞到監督小組裡去。
讓王海當組長,帶著他們好好搞監督工作。」
王允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他就這麼看著自己師姐。
人大監督小組——名義上是監督,實際就是給個體面。
這個安排誰也說不出毛病。
自家師姐這一刀,切得漂亮。
王允笑出了聲。
當年在學校的時候,師姐在學校就是風雲人物,那腦子轉起來跟齒輪似的。
「好,那我下午就召開黨委會。」
王允一拍桌子,定了。
——
下午兩點半。
大王鎮政府二樓會議室。
一張長條形會議桌,九把椅子。
王允坐在主位。
左手邊依次是李紅梅、陳建國、武裝部長張威。
右手邊依次是副書記張忠良、紀委書記蔡平、副鎮長王根生、組織委員王波。
最末尾加了一把椅子,人大主席王海坐在那兒。
這也是三人來大王鎮之後的第一次正式黨委會議。
王允環視了一圈,每個人面前都擺著茶杯和筆記本。
「同志們。」
王允一開口,會議室里那些零碎的小動作全收了。
「說起來我跟紅梅鎮長、建國鎮長到咱們大王鎮也有一段時間了,生面孔也都已經熟了。
今天開這個會,有幾個事情要跟大家說一下。」
他沖門口方向抬了下巴。
黨政辦的丁旺推門進來,手裡抱著一沓裝訂好的材料,挨個發到每個人面前。
丁旺是王允帶過來的人,辦事麻利,嘴巴也緊。
原來的黨政辦主任王淳——那是王海的人,前段時間搞了一串騷操作之後,王海自己都怕他再給自己惹麻煩,以「身體不好需要休養」為由打發回家了。
王允樂見其成,正好把丁旺頂上來。
看到人手一份材料了,王允才繼續開口。
「這份材料,是建國鎮長一手策劃的大王鎮未來發展規劃。
內容比較長,大家先花點時間看看。
有什麼問題,可以由建國鎮長來解釋,咱們好好討論討論。」
說完,他自己也低下頭,裝模作樣地翻了起來——其實這玩意兒他已經看過三遍了。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只有翻紙的聲音,沙沙的。
陳建國一邊看一邊斜眼掃視每個人。
張忠良是第一個表情變化的,看到第三頁的時候,眉頭就皺起來了,但不是不滿的那種皺法,是在認真消化信息。
翻到第五頁,眉頭鬆開了,嘴唇抿得很緊,喉結動了一下。
這是在咽口水。
王根生是第二個。
他本來靠在椅背上,翻了兩頁之後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。
翻到黨員示範鎮那幾頁的時候,他抬起頭看了陳建國一眼,那個眼神很複雜,有震驚,也有佩服,還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東西。
武裝部長張威看得最慢,一頁一頁地啃,拿筆在上面劃線,反正發展再好和自己關係不大。
組織委員王波,眼珠子轉得最快。
他一邊看材料,一邊偷偷瞄王海的臉色。
至於蔡平,這位紀委書記,材料翻到了第二頁就沒再動過,不是看完了,是看傻了。
陳建國最後把目光落在王海身上。
王海翻材料的速度最快,但臉色最難看。
嘴角往下撇著,鼻孔里的呼吸聲粗了一截。
材料上的字他每個都認識,連起來的意思他也看得懂。
每一個詞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——
大王鎮要變天了,而且這個天,再也不是他王海能翻得動的。
所有人的呼吸聲逐漸都變粗了。
張忠良把材料合上的時候,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兩下,抬起頭來,嘴巴張了一下,又閉上了。
時間過了半個多小時。
王允把手裡的茶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上,清脆的一聲。
「怎麼樣?各位看完了沒有?」
沒人說話。
一秒。兩秒。
張忠良的筆在筆記本上轉了兩圈,停住了。
他緩緩抬頭,目光掠過陳建國,最後落在王允臉上。
「書記,這份規劃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,似乎在掂量用什麼樣的措辭。
「……是認真的?」
(馬上放假了,舒服啊,提前祝大家節日快樂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