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馬學軍的辦公室出來,陳建國的腳步輕快了不少。
剛才那二十分鐘冷板凳,值了。
馬學軍當著他的面撥通了農業局的電話,聲音中氣十足,那頭的局長郭長福連聲應著。
陳建國出了縣政府大院,騎上那輛破摩托,一路往農業局方向趕。
天色也不早了,陳建國抬手看了時間,這個點兒過去,人家也該下班了。
他把摩托車開到農業局附近,找了家看著還算體面的飯館,定個位置,然後直奔農業局。
農業局的樓比縣政府差遠了,不大,但上次李紅梅帶他來過一趟,所以輕車熟路。
陳建國敲了兩下門。
「進來。」
推門進去,郭長福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,看樣子是準備下班了。
郭長福這個人,怎麼說呢,陳建國覺得就是老好人,對誰都和和氣氣的,見到陳建國,眼睛眯起來笑了。
「喲,陳鎮長來了!馬縣長剛才打了電話,我正想著你什麼時候過來呢。」
「郭局長,所以我這不是趕緊就來了嘛。」陳建國遞過去一支煙。
郭長福順手便接了下來。
「馬縣長電話里說了,讓我們全力配合你,但具體什麼事兒,他沒細講,你說說吧。」
陳建國也沒急著說,「郭局,這事兒說來話長,我在飯館訂了個包間,咱邊吃邊聊行不行?
您看這都到飯點了,不讓您吃口飯,我心裡過意不去啊。」
郭長福擺了擺手,「哎,吃什麼飯,你說事就行。」
「郭局,這可不行。」陳建國打斷他,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,
「上次跟您見面還是鎮長帶我來的,這回我自己來,連頓飯都不請,傳出去人家說我陳建國不懂事。
再說了,這事兒不是三兩句能聊透的,得跟您好好請教。」
郭長福看著面前這個小伙子,嘴角動了動,沒再推辭。
在體制內混了這麼多年,他看人還是比較準的,陳建國這小子,年紀不大,做人做事的分寸感拿捏得好。
再說了,馬縣長親自打電話,說明上頭重視,自己也不能怠慢了。
「行吧,那我叫上老任和老付,一塊兒。」
五分鐘後,兩個副局長到了。
任華兵,四十出頭,個子不高,精瘦精瘦的,一雙眼睛轉起來很快。
付祥比任華兵大兩三歲,體格壯實,臉盤寬厚,一看就是喝酒的好手。
四個人出了農業局大門,直奔飯館。
菜不一會就齊了,酒倒滿,陳建國端起杯子站了起來。
「郭局長,任局長,付局長」
「感謝三位能給建國面子,來吃個便飯,別的不多說,我先敬各位領導一杯。」
說完,仰脖子,酒杯見底。
郭長福笑了笑,端著酒杯。「陳鎮長,這話客氣了啊,來吧,一起走一個。」
任華兵和付祥也不含糊,利利索索喝了下去。
第一杯酒落肚,氣氛鬆快了不少。
陳建國趁熱給三位又滿上一杯,自己也倒上。
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,有酒有肉,有說有笑。
郭長福把筷子擱下,拿起酒杯晃了晃,「陳鎮長,這次來農業局,具體什麼事?」
馬縣長親自打電話這個份量,郭長福得重視一下。
「哎呀,郭局——」陳建國放下筷子,臉上露出一副既抱歉又為難的表情,「怪我,還沒來得及說,這次我是來求援的。」
「求援?」
旁邊的任華兵筷子一頓,扭過頭來看他。
「陳鎮長,你們鎮咋了?」
陳建國嘆了口氣。「這不是我們鎮的沙土地嘛……」
「大王鎮的耕地,差不多一半是沙土地。
漏水漏肥,種啥啥不行,老百姓守著那些地,看一年荒一年,心裡頭苦啊。」
陳建國還停頓了一下。
「鎮裡呢,想搞,但是沒人才,別說技術指導了,連沙土地到底能種什麼都摸不清楚。
所以我想著——厚著臉皮來找各位領導,幫幫忙,派個懂行的人過來給我們看看,指導指導。」
說完這段話,陳建國端起杯子,又敬了一圈。
郭長福夾起一塊肉,也嘆了一聲。
「你們鎮的情況我了解,的確是難。」
這話不是客套。
郭長福在農業局幹了快十年,
大王鎮的沙土地,他早就聽說了,會上,年年提,年年沒人干,不是他們農業局沒人干,是大王鎮的領導不帶頭干,總不能我們縣裡求著鎮裡干吧?
「所以啊郭局——」
陳建國趁著這個口子,順勢往下接。
「我跟您說實話,我們鎮準備搞沙土地規模化種植試點。」
規模化種植試點。
這六個字一出來,任華兵夾菜的手停了,付祥眼珠子也轉了過來。
「這事兒我上午跟馬縣長匯報過了,他非常支持。」陳建國不給他們猶豫的餘地,馬縣長三個字就是最好的證明,
「如果我們鎮搞成了,咱們農業局絕對是當之無愧的大功臣。」
郭長福放下杯子,身子不自覺往前傾了傾。
「哦?」任華兵先開了口,「陳鎮長,你說說,這具體啥情況?」
陳建國笑了,終於有人問了。
於是他又敬了一杯酒,開始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,政府統一承包沙土地經營權,農戶拿租金,鎮裡統一規劃、統一管理、規模化種植,走特色農業路子。
事情一說,付祥的筷子徹底放下了,任華兵手裡的煙燒了一截灰都沒彈。
郭長福雙手交叉不知道心裡想著什麼。
「三位領導——」陳建國適時收了聲,臉上堆出一副不太自信的表情,往後縮了縮身子,「您看我這方案,能行嗎?」
以退為進。
陳建國的表演全在這四個字上。
隨後,郭長福猛拍了一下桌子。
「能行!太能行了!」
他站起來給自己滿了一杯酒,又給陳建國倒了一杯。
這麼多年了,要是這事情成了,農業局徹底要在全縣人民面前露大臉了。
「建國老弟!」郭長福的稱呼直接變了,
「別領導領導了,這都是你的哥哥,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,農業局絕對給你大力支持!」
任華兵也不是傻子,連連點頭,「建國,你就放心,具體需要什麼技術人員,你開口,我給你調配。」
付祥這會兒已經喝上頭了,舌頭打著卷,「對啊建國!你就放心,農業局……絕對配合你!
大王鎮以後絕對不可能有沙土地,有……有我們也給你搬走了!」
「搬走」兩個字把桌上幾個人都逗笑了。
陳建國也跟著笑,笑著笑著,端起酒杯又站了起來。
「哎呀,那太謝謝三位哥哥了!這杯我幹了,你們隨意。」
仰頭,一飲而盡。
酒局結束了,夜風一吹,陳建國打了個酒嗝,揉了揉太陽穴。
今天算是圓滿完成任務了,等明天來要人就行了。
其實陳建國不喜歡這種酒局,甚至不是很喜歡喝酒,但沒辦法,他還沒有拒絕喝酒的權力。
天徹底黑了,陳建國騎著摩托車慢悠悠借著月光回家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