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農業局的技術員再次下地的時候,陳建國一個人窩在辦公室里。
桌上鋪開一張白紙,十五分鐘了,一個字沒寫。
擱在以前,有兒子在身邊,這種材料根本不叫事兒。
小默那腦子,隨便一點撥,框架、措辭、數據引用,全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現在呢?
就自己一個人,有點惆悵啊。
陳建國揉了揉太陽穴,腦子裡把最近這段時間兒子教他的那些東西翻了個遍。
寫材料這種活兒,先定標題,標題要大氣,要讓領導一看就覺得這事就高大上。
對,往高大上的寫。
鋼筆終於落下去了。
「關於大王鎮試行沙土地規模化種植產業發展的實施方案。」
寫完標題,陳建國把筆又擱下了,歪著頭看了足足半分鐘。
嗯,像那麼回事。
標題定完,後面就是背景。
這個好寫,大王鎮的窮,沙土地的荒,老百姓一年到頭沒幾個子,這些東西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,畢竟在大王鎮也一陣子了。
筆尖刷刷響了一陣。
「大王鎮位於潁水縣西南邊緣,全鎮耕地面積約五萬餘畝,其中沙質土地約兩萬六千畝,占比超過百分之五十。
長期以來,由於土壤條件限制,傳統糧食作物產量極低,大量土地常年撂荒,農戶收入微薄……」
寫到這兒,陳建國停了筆。
背景可以,但下面就是總體思路了。
總體思路怎麼寫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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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府統一承包,規模化種植,特色農業路子——這些他都清楚,但落到紙面上,怎麼措辭?還得讓領導覺得有魄力。
陳建國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,靠兒子靠習慣了,沒兒子在,連材料都磨磨唧唧了
罵完了,繼續寫。
「總體思路:以政府為主導,統一承包農戶沙土地經營權,保障農戶基本收益。
在此基礎上,由鎮政府統一規劃、統一管理,引入農業技術力量,開展規模化特色種植,走出一條適合大王鎮實際情況的農業發展新路子。」
這段寫完,陳建國自己念了一遍,覺得還湊合。
再往下走。
實施方案的具體措施,陳建國列了幾條——
第一,摸底調查。對全鎮沙土地逐村逐戶登記造冊,摸清面積、權屬、現狀。
第二,承包流轉,推行土地集中承包制,實現規模化連片經營。
第三,技術論證。協調縣農業局技術力量,對土壤進行檢測分析,確定適宜種植品種。
第四,規劃布局。根據土壤檢測結果,分片區規劃種植區域,制定種植計劃。
第五,組織實施。成立專門的管理機構,負責日常管理、技術指導……
第六,健全用工激勵機制,激發村民務工積極性....
第七,強化黨員示範引領,築牢產業發展戰鬥堡壘....
然後是發展目標。
「第一階段,用一個月時間完成土地流轉和技術論證工作。第二階段,首批試點面積不少於三千畝,選取兩到三個適宜品種進行種植。第三階段……」
然後總結...
陳建國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,但擠歸擠,東西總算是出來了。
陳建國寫完最後一段,把筆一擱,往椅背上一靠,脖子咔吧響了兩聲。
抬頭一看,窗外天都黑了。
院子裡傳來發動機的聲音,突突突地響,熟悉得很——鎮裡那輛破吉普,聲音跟拖拉機似的,整個大王鎮獨一份。
農業局的人從地里回來了。
陳建國把桌上的材料歸攏好,壓在文件夾底下,起身下了樓。
院子裡,吉普車的門推開,四個人魚貫而出。
趙師傅的褲腿上全是土,鞋面上糊著一層灰,兩個年輕點技術員也好不到哪去。
羅宇最後下車,眼鏡歪了,頭髮也亂了,但臉上的表情顯得很興奮。
「專家們,今天怎麼樣?」
陳建國面帶笑容迎上去,目光在四個人臉上掃了一圈。
趙師傅走在最前頭,拍了拍褲腿上的土,嗓門先亮起來了,「陳鎮長,我們研究了一下,感覺這地有救。」
後面三個人齊齊點頭。
兩個字——有救。
陳建國笑容更深了。
「哦?走走走,咱們邊吃邊聊。」
一隻手搭上趙師傅的肩膀,連推帶拽地把四個人往裡帶。
小圓桌,四菜一湯,量足。
桌子正中間擺著一瓶天青酒。
現在喝酒,他就認這個。
不是因為別的,是因為這酒跟自己有關係,喝著有感情。
「來,先敬各位一杯,為了我們大王鎮,幾位辛苦了。」陳建國擰開瓶蓋給大家倒上,率先端起杯子。
趙師傅趕緊端杯子,「陳鎮長客氣了,都是領導安排的,我們必須盡職盡責。」
其他兩個年輕點技術員跟著附和。
羅宇也端起了杯子,點了下頭。
「好,走一個。」
陳建國仰脖幹了,就這樣吃到七八分飽的時候,陳建國放下筷子。
「趙師傅,剛才你說這地有救,具體說說?」
這是他現在最關心的事。
方案寫了一下午,最核心的那塊,到底種什麼,還空著呢。
趙師傅咽下嘴裡的飯,正了正身子,「陳鎮長,我們下午又取了幾處樣,反覆對比了一下,基本可以確定,這個土不是純沙土,是沙壤土。
種小麥玉米肯定不行,但種別的應該都可以。」
「種別的?」陳建國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,「比如種啥?」
趙師傅接這句話的時候,嘴上慢了半拍,「這個……我得回去給您查查,具體最合適的農作物,現在不好跟您說。」
陳建國看著趙師傅的表情,沒追問。
在體制里待久了,都這樣,不敢隨便說話。
但陳建國不知道的是,趙師傅真要回去查資料,整個縣城,就大王鎮有這種土地,別的地方都沒有,參考依據都沒有,怎麼說?萬一說錯了咋辦?
「好好好,麻煩了麻煩了。」陳建國笑著端起酒杯,又跟幾位碰了一下。
旁邊一直埋頭吃飯的羅宇忽然抬起頭來,含含糊糊地開了口。
「陳鎮長,其實沙壤土是好土地,要是想種經濟作物,可以種花生、紅薯,水果也可以種西瓜、甜瓜類的。」
桌上一下子安靜了。
趙師傅的筷子懸在半空,夾著的那片豆腐皮晃了兩晃。
兩個年輕技術員的目光也瞅著羅宇。
空氣變得微妙起來。
趙師傅剛說「得回去查查」,你羅宇張嘴就來了,這不是當面打老前輩的臉嗎?
怪不得郭長福當時看著名單沖自己眨眼。
大學生,心思單純又直白。
學校里學的那套,到了社會上,每一條都是地雷。
但這小子說的是對的,跟兒子說說的能對上。
陳建國腦子轉了不到兩秒鐘,哈哈大笑起來,「趙師傅!你們可以啊,還藏著掖著呢!」
他端起酒杯朝趙師傅方向一伸,語氣里全是誇讚。
「不愧是農業局的專家,一天下來就有收穫了,回頭我一定在郭局面前好好表揚你們。」
這話一出來,把氣氛緩和了,而且陳建國還把功勞算大家頭上。
趙師傅尷尬的臉也舒展了,乾笑了兩聲,「主要是怕說錯了,所以我們比較謹慎。」
這話說得斷斷續續的,但好歹把台階接住了。
兩個年輕技術員跟著鬆了口氣,趕緊端杯子喝酒。
羅宇愣了一下,大概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,但又不太確定哪裡不對,手指無意識地推了推眼鏡,低下頭繼續扒飯。
陳建國笑著看了他一眼。
這小子,有學問是有學問,就是吧,不會做人。
不過沒關係,年輕人嘛,慢慢來,社會打磨打磨幾年就好了。
「沒事,明天你們查完資料確認好,我等好消息。」
陳建國又舉杯敬了一圈。
酒局在這種不咸不淡的氣氛里收了場。
回到自己辦公室,人靠回椅背上,盯著天花板出神。
過了好一會兒,陳建國站起身準備回宿舍。
走到樓下的時候,走廊那頭的燈還亮著。
他頓了一下腳步,循著光走過去,拐角的那間臨時宿舍,門虛掩著,裡面透出來一束檯燈的光。
陳建國側過身往裡瞄了一眼。
趙師傅和那兩個年輕人都已經睡了,鼾聲一高一低。
唯獨靠窗戶那張床,羅宇坐在床沿上,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,正在寫寫畫畫。
陳建國沒出聲,退後兩步,轉身下了樓。
這個羅宇啊,是個人才!
(寫這個羅宇的時候,讓我想起我剛工作那會了,哈哈哈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