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陳建國這七天過得充實,農業局四個技術員扎在地里,樣本采了三十多組,數據記了半個本子。
趙師傅帶著兩個年輕人把能跑的地塊全跑了一遍,羅宇更狠,有兩天直接睡在了地頭上,硬是把那兩萬六千畝沙土地的土層結構摸了個底兒掉。
陳建國也沒閒著,白天陪著下地,晚上回來改方案。
那份實施方案前前後後改了六遍,措辭摳了又摳,數據核了又核,雖然沒有兒子在旁邊幫忙把關,但好歹也像模像樣了。
今天是周一。
李紅梅和王允回來了。
上午九點半,鎮政府會議室所有人都到齊了。
王允坐在主位上,李紅梅在旁邊,兩個人臉上都掛著笑。
陳建國心裡一松。
出去一趟,能帶著笑回來,說明事情辦得的差不多。
「好了各位,一周沒見,咱們直接說現在情況吧。」
王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陳建國身上。
「建國鎮長,你先說說吧。」
這一周是陳建國代管鎮裡的事兒,王允也想了解一下情況。
陳建國點點頭。
「那我簡單說一下。」
「目前沙土地的問題,農業局已經確認了,咱們鎮的沙土地,嚴格意義上來說,叫沙壤土。」
這兩個字一出來,會議室里幾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。
王根生眼睛亮了。
張忠良低頭看著手裡的材料,沒什麼反應。
蔡平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王海的臉色,微妙得很。
「這種土地只有經歷過大洪水之後才會形成,雖然種不了玉米小麥這些傳統糧食作物,但是別的經濟作物完全可以種植。」
他停了一拍,這句話慢慢讓大家消化。
「目前暫定可以種的品種有——花生、土豆、紅薯、蘿蔔、西瓜、甜瓜、芝麻,另外還可以種果樹等等。」
一口氣報了這麼多品種出來,王根生顯得很激動,不少人也點了點頭,
而王海的臉,從微妙變成了難看。
不少人也用餘光瞥了一眼王海。
王海在大王鎮這些年,沙土地的問題年年擺在桌面上,年年一句「沒辦法」就糊弄過去了。
估計不是真沒辦法,是壓根沒往這個方向想過,更沒請過農業局的人來看。
結果人家技術員來了一周,事情就搞明白了。
這不是打臉嗎?
「好,這是個大好事。」王允放下茶杯,笑著接了一句,「建國鎮長你繼續說。」
陳建國點了下頭,伸手把桌上那份方案翻開。
「我對此寫了一個規模化種植的實施方案,資料剛才已經發到各位手上了。
核心思路是這樣的——」
他掃了一圈眾人,繼續說。
「我建議咱們把沙土地從村民手裡承包回來,以租金的方式支付承包費。
同時在種植過程中招工用工,僱傭本地村民。
這樣一來,咱們大王鎮的老百姓就有兩份收入。」
話落,王根生第一個點了頭。
李紅梅翻著手裡的方案,表情認真,沒說話。
張忠良也在看材料,偶爾用筆在邊上做標註。
安靜了大概五六秒鐘。
「陳鎮長,你這建議有問題啊。」
王海的聲音響了。
開口就是否定,他王海要找回場子。
陳建國笑著看著王海,等他下文。
「首先,承包的租金,錢從哪來?兩萬多畝地,就算一畝一年給一百塊,那也是兩百多萬,鎮財政拿得出來?」
王海的手指敲了敲桌面,「另外,招工也得花錢吧?還得找管理人員,兩萬多畝地,誰來管?管得過來嗎?」
他頓了一下,感覺自己拿捏住了陳建國。
「還有——種子、化肥、農藥,這些不要錢?陳鎮長,你這方案寫得漂亮,可錢從天上掉下來啊?」
最後一句,帶著刺。
好幾個人跟著點了頭,包括蔡平,包括王波。
李紅梅翻材料的手停了,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王海的問題雖然帶著針對性,但確實戳在了痛處。
資金問題,是這個方案最薄弱的環節,鎮裡的確沒這麼多錢,甚至都沒錢。
陳建國怎麼可能沒想過,方案早就想好了。
「王主席說得對。」
先認可對方,這一招是兒子教的,如果是敵人,那麼就是讓對方放鬆警惕,也是給自己一個緩衝帶,如果要是朋友,那就是給對方台階。
「資金的問題我確實考慮過,我是這麼想的——」
「沙土地目前的狀態,各位都清楚,荒著。
村民手裡攥著經營權,但是種不出東西,等於這地一分錢收益都沒有。
咱們收回來搞種植,可以先跟村民協商,次年付上年租金,畢竟荒著也是荒著,有人願意種,總比爛在手裡強,等到咱們有錢了,當年付當年的租金。」
這話一出,王根生率先點了頭。
李紅梅沒表態,但眉頭舒展了,租金是大頭,解決了這個,後面都好說。
「然後是招工的問題。」
「用工開支確實無法避免,但如果鎮財政暫時緊張,可以先支付一部分,剩餘的打欠條。」
這話一出,會議室里有幾雙眼睛閃了一下。
打欠條?政府給老百姓打欠條?
陳建國知道這幾個字分量有多重,所以他緊跟了一句。
「我覺得咱們幹部得有這個擔當。
欠老百姓的錢不丟人,丟人的是欠了不認、不還。
只要咱們認帳,咱們以後要還,我相信大王鎮的老百姓是講道理的。」
「至於管理人員——」
陳建國拿起方案,指到其中一頁。
「這就要說到這周我們做的另一件事了。
除了建立黨員示範鎮之外,這周各村還建立了村級黨員示範點,每個示範點至少十名以上的黨員。
這些人就是我們的管理人員,也是各村的帶頭人。」
然後合上方案,目光終於掃向王海。
「最後是種子化肥的問題,我考慮了兩個渠道。
第一個,咱們成立大王鎮農村土地合作社,以合作社的名義拿土地做抵押貸款,貸款買種子化肥,想必銀行那邊不會有問題。
第二個,打白條。這個需要以鎮政府和縣裡的名義出面協調,咱們不向縣裡伸手要錢,只是請縣裡幫忙跟供應商打個招呼,先賒後還。
想必縣裡也能體諒咱們的難處。」
話說完了。
會議室安靜了足足有十秒。
「好。」
王允第一個開口,把茶杯往桌上一擱,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讚許。
「建國鎮長考慮得很全面。」
然後王海的聲音又冒出來了。
「等一下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去。
王海坐直身體,目視陳建國。
「陳鎮長,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。」
「你這個方案,打欠條也好,貸款也好,打白條也好——說到底都是先花錢後掙錢。
萬一種出來的東西賣不掉呢?萬一賠了呢?這個窟窿,誰來填?」
王海的目光直直對著陳建國。
「到時候,是你陳鎮長自己掏腰包,還是讓全鎮老百姓陪著你一塊兒賠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