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裡的速度比想像中快。
上午十點剛過,兩輛麵包車駛進派出所院子。
車上下來六個人,領頭的穿著制服,表情嚴肅。
「縣紀委聯合公安局紀檢組,請相關人員配合調查。」
話不多。
該帶走的文件、台帳、值班記錄,包括桌上的牌和錢,全部裝袋貼封條。
王軍被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往車上走。
他扭頭看了一眼院子。
那一眼裡什麼都有——不甘、後悔、怨恨。
但沒有一絲用處。
車門關上的那一刻,院子裡爆發出一陣掌聲。
不是稀稀拉拉的那種。
是那種從胸腔里逼出來的、帶著勁的掌聲。
「帶走了!真帶走了!」
「老天有眼啊!」
劉壯的手拍得通紅,嘴唇咬著,眼眶又紅了。
陳建國站在角落,看著麵包車開出院門,尾氣散在土路上。
身上的勁好像一下子卸了。
腦子裡那根弦繃到現在,終於可以松一鬆了。
王海站在牆根底下,雙手背在身後,一句話也不說。
他看著王軍被塞進車裡的全過程,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
中午。
鎮政府大院。
一輛車開進來,李紅梅和王允前後下車。
兩個人臉色都不算差。
陳建國迎上去。
李紅梅開口第一句話就是——
「人救回來了。」
陳建國胸口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。
「不過……」李紅梅頓了一下。「腦部受傷比較嚴重,還要繼續治療觀察。
醫生說恢復期很長,能不能恢復到以前的樣子,不好講。」
陳建國點頭。
能活著,就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。
王允走過來,他盯著陳建國看了兩秒,忽然伸出手,在陳建國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力道不輕。
進了辦公室,門一關,王允才把聲音壓低。
「建國,你昨晚建議讓我們去縣裡匯報,簡直救了我們的命。」
陳建國笑了笑,等著他繼續說。
王允坐下來,倒了杯水。
「上午到了縣委,我剛把事情說完,你猜張書記第一句話是什麼?」
陳建國搖了搖頭。
「他說——'我知道,人沒事吧?'」
這七個字讓陳建國後背一涼。
如果他們選擇捂蓋子,等著縣裡來問,那今天王允就不一定能好好坐在這喝水了。
王允又拍了一下桌子,聲音不大。
「太險了。」
李紅梅從外面走進來,手上拿著一份文件。
「張全的調令,縣局已經批了。」
陳建國接過來看了一眼。
清河鎮派出所副所長張全,調任大王鎮派出所所長。
即日生效。
李紅梅看著陳建國。
「這次,替我們看好大王鎮的治安。」
「再出一次這種事,誰也兜不住。」
陳建國把文件放下。
「書記放心。」
——
回到辦公室,陳建國把門一插,人往椅子上一靠。
脖子酸,眼睛澀,腦袋像灌了鉛。
一整夜的高度緊張,現在全變成了困意。
他連外套都沒脫,歪在椅子上就睡著了。
這一覺睡到下午四點。
醒來的時候,窗外的陽光已經變成斜的,打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上,折出一道光。
陳建國揉了揉臉,坐起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開始盤現在的大王鎮。
張全拿下了派出所的位置。
劉家雲也過來了,財政所所長。
范勇,工商局。
文婷,文化站。
何凡,正等著消息。
羅宇,被自己從縣裡臨時借調下來到農技站了。
不知不覺,自己的人已經全部放到關鍵崗位上了。
這不是陳建國刻意布的局。
或者說,不全是。
很多事情趕到一起,剛好形成了這個結果。
但客觀上——大王鎮的核心部門,已經換了一茬血。
接下來的重心可以徹底轉了。
修路、治沙、建廠。
發展才是硬道理。
正想著,門被敲響了。
「咚咚咚。」
「請進。」
門推開。
陳建國愣了一下。
王海。
五十歲的人,今天看上去好像沒什麼精氣神。
「王主席,您怎麼來我這了?」
王海站在門口,猶豫了一下,才邁進來。
「陳鎮長,晚上……方便一起吃個飯嗎?」
語氣懇切。
沒有客套的彎繞,也沒有往常的架子。
陳建國看著他,下意識點了點頭。
王海露出一個勉強的笑,轉身走了。
陳建國盯著他的背影,一直看到走廊盡頭。
中午王軍被帶走的時候,陳建國就注意到了王海的異常。
但今天他來找自己吃飯,到底是什麼意思?
試探?求情?還是真的想通了?
看了看鐘,四點半,離下班也沒多少時間了。
到時候再說吧。
——
下班後,陳建國跟著王海一前一後出了鎮政府大門。
王海訂了個包間。
桌上已經擺了幾個涼菜,一瓶白酒豎在中間。
「王主席,您這是?」
剛坐下,陳建國就開口了。
王海沒急著回答,先擰開瓶蓋,給陳建國滿滿倒了一杯。
雙手端著,遞過來。
陳建國一愣。
王海是什麼人?大王鎮的人大主席,這怎麼?
來不及多想,陳建國趕忙雙手接了。
「陳鎮長,今天讓你陪我這個老頭子喝點,不是公事。」
王海也給自己倒滿。
杯子舉了一下,沒碰杯,自己先幹了。
酒辣嗓子,王海咳了兩聲,抓起一顆花生米扔嘴裡嚼了嚼。
陳建國跟著幹了,放下杯子,就這麼看著他。
「我老了。」
三個字,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「王主席,這話從哪說起,您才五十,老當益壯。」
陳建國可不敢接這個茬,誰知道這老頭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。
王海擺了擺手,倒了第二杯。
「別安慰我了。」
他端著酒杯,眼睛落在桌面上。
「看到你啊,就想到當年的我。」
陳建國靜靜聽著。
「年輕那會,我也是剛參加工作沒多久。
那時候大王鎮比現在還窮,路都沒有,全是土道。
下一場雨,泥能沒到腳脖子。」
他喝了一口酒。
「我當時就一個念頭——一定要讓大王鎮變個樣。」
「這一干,二十多年。」
陳建國給他續了一杯。
「王主席,您這些年的貢獻大家也是看在眼裡的。」
這話不算假,王海確實幹過實事,大王鎮全鎮的供電、通水,都是他任上搞的。
只是後來走歪了。
王海苦笑了一下,把那杯酒晃了晃。
「陳鎮長,不用恭維我,我心裡有數,書記和鎮長沒對我下手,是看在我紮根大王鎮這麼多年的份上。」
陳建國沒法接。
因為這話對了八九不離十。
王海見陳建國不說話,便知道自己猜對的,又長長嘆了口氣。
「你知道什麼叫身不由己嗎?」
陳建國看著他。
王海把筷子放平,兩隻手擱在桌面上。
「幹了這麼多年,位子越坐越高,找上門的人就越來越多。
親戚要安排工作,朋友要批條子,老領導打電話讓辦事……」
他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我也想當個清官,可我不能因為這個官,六親不認吧?」
這句反問砸過來,陳建國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怎麼答。
自己現在還沒到那個位置,還沒真正面對過這種拉扯。
以後可能會有。
「所以啊……」王海端起酒杯,一仰脖子灌了下去。
「我就這麼一步一步,踩進去了。」
他重重放下酒杯,眼眶泛了紅。
「今天請你來,不是求你幫忙,也不是讓你在書記面前說好話。」
「就是想跟你說一聲——謝謝。」
陳建國一愣,疑惑了。
「王主席,您謝我什麼?」
「今天早上你在摩托車上說的那幾句話,我聽進去了。」
王海抬起頭,看著陳建國。
渾濁的眼睛裡,有股東西在掙扎。
「中午看著王軍被人架上車,我站在那兒,腿都是軟的。
你知道我在想什麼?」
陳建國搖頭。
「我在想——下一個被架上車的,會不會是我。」
包間裡安靜了幾秒。
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走著。
王海這是怕了,也是,都五十歲的人了,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,王海肯定接受不了,所以這也是服軟了。
今天這頓酒,怕是讓自己透露給王允和李紅梅,別下殺手,我服了。
陳建國在腦子裡想著,卻見王海繼續說話。
「陳鎮長,我想明白了。」
王海把酒杯又倒了一杯。
「後面這幾年,我想好好為大王鎮做點事,給大王鎮發揮發揮餘熱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