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六點半,天還沒黑。
陳建國把李紅梅的桑塔納停在家門口,熄了火,在車裡坐了兩秒鐘。
這麼久沒回來,門前那棵槐樹又竄了不少。
院子裡的燈亮著,廚房那邊飄出來炒菜的聲音,油鍋滋滋響,帶著嗆人的蔥花味兒。
熟悉。
太熟悉了。
陳建國拎著從鎮上順手買的兩斤豬頭肉,推開院門。
堂屋裡,陳默正趴在桌子上看書,聽見動靜抬起頭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往桌上一拍。
「喲,老媽!你看看這是誰回來了!」
那嗓門亮得,跟報幕似的。
廚房裡的鍋鏟聲停了。
李秀蘭圍著圍裙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,手裡還攥著鏟子,臉上沾了點麵粉。
看清了來人,鏟子往灶台上一撂。
「建國?」
走到堂屋,把陳建國從頭到腳掃了一遍。
「你這是想起我和兒子了?」
那眼神,說不上凶,但怨氣壓都壓不住。
「怪我怪我。」陳建國把豬頭肉往桌上一放,湊上去要拉李秀蘭的手。
「大王鎮的事情太多了,實在走不開。」
李秀蘭把手一縮,不讓碰。
「你們鎮再怎麼忙,也不能家也不回啊。」
她退了一步,雙手往圍裙上抹了兩下,語氣裡頭那股委屈終於冒出來了。
「這麼久了,家也不回,當個副鎮長而已,又不是當了鎮長、縣長。」
陳建國被噎得沒話說,撓了兩下後腦勺。
這事他確實理虧,忙是真忙,但長時間不著家,怎麼說都交代不過去。
「哎,你不知道。」陳建國換了個策略,把胳膊往李秀蘭面前一伸,袖子擼起來。
「大王鎮現在正在大力搞發展,你看我天天下地,都曬成黑炭了——」
李秀蘭本來繃著臉,目光落在陳建國身上,愣是沒忍住笑了一下。
的確黑了。
黑了不止一個色號,跟換了層皮似的。
「你這是下地還是下礦啊。」
陳建國趁熱打鐵,一把拉住李秀蘭的手,往凳子上拽。
「你坐你坐,我跟你好好說。」
陳默在旁邊看著這齣戲,嘴角彎了彎。
「那這次回來,不會是明天又要走吧?」
陳默插了一句。
李秀蘭的眼睛跟著轉過來,盯著陳建國,那眼神好像在說——你敢說是,今晚就睡院子。
「不會不會。」陳建國趕緊擺手。
「周末了,就在家好好陪陪你們,哪也不去。」
這話一出,李秀蘭肩膀鬆了下來。
「那我去把飯菜端過來,剛好做好了。」
站起身往廚房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丟了一句。
「要是不夠,你就少吃點。」
陳默趴在桌上哈哈大笑。
陳建國指著陳默的腦袋。
「笑什麼笑,馬上暑假了,你是不是準備考試了?考試怎麼樣?」
陳默翻了個白眼,大得能看見眼白。
「老爸,我啥時候考試你知道嗎,你還是忙你的工作吧~」
陳建國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
挺久沒回家,一直忙著大王鎮的事情,兒子學習的事情早就不怎麼關注了。
「兒子,對不起啊。」陳建國把手收回來,搓了搓。
「我現在發現,當了領導,萬事不由人,你和你媽,我……」
話沒說完。
「行了,別說了,好好吃飯吧。」
李秀蘭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,把飯菜穩穩噹噹擱在桌上,土豆絲、炒雞蛋。
「你好好工作,記得家裡有人惦記你就行了,當了領導,身不由己是正常的。」
李秀蘭說這話的時候沒看陳建國,低頭在給陳默盛飯。
但陳建國聽到這話,鼻子就是一酸。
他趕緊拿起筷子,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塞嘴裡,免得丟人。
三個人開始吃飯。
堂屋裡就一盞燈泡,不算亮,蛾子圍著燈打轉,影子在牆上一圈一圈的晃。
筷子碰碗的聲音,偶爾夾雜陳默吸溜湯的動靜。
吃了幾口,陳建國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。
「兒子,媳婦,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。」
他憋了一路了,從大王鎮開到家,到現在終於有機會說了,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在叫囂。
陳默筷子夾起一根土豆絲,頭都沒抬。
「咋了,你要當鎮長了?」
輕飄飄一句話。
陳建國的筋差點沒岔過去,嘴裡的飯差點噴出來。
李秀蘭被逗得咯咯直笑,用筷子點了點陳默。
陳建國瞪了陳默一眼,趕緊把話說了,再不說,指不定這小子又蹦出什麼詞來。
「是我參與了一篇文章,就是那個鎮域經濟的,現在進內參了!」
說完,把筷子往桌上一頓,等反應。
陳默夾土豆絲的手停了。
抬頭。
「臥槽。」
「老爸你牛逼大了啊。」
啪。
李秀蘭一巴掌拍在陳默後腦勺上。
「去去去,說的什麼話!」
陳默下意識捂了一下嘴,眼珠子卻在轉。
內參——他前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分量。
能署名進內參的幹部,可是實打實的能進入領導的視野。
對老爸的仕途來說,這一步,能少幾年苦修。
陳建國可不管兒子腦子裡在想什麼,現在正享受著那股震驚勁兒呢,嘴角的弧度恨不得翹到天花板上去。
「建國,什麼是內參啊?」
李秀蘭眨了眨眼睛,一臉好奇。
陳默嘴比他爸快。
「內參就是指給最上面或者省里、市里主要領導看的文章,不公開發表的那種,屬於決策參考。」
說得乾脆利索。
陳建國扭頭看自己兒子,眼裡寫滿了疑惑,這都知道?
「對,兒子說的對。」陳建國挺了挺胸。
「我這個應該是給省里看的,署名有我,跟豫都大學兩個教授並列。」
最後那句話加重了語氣,並列兩個字咬得尤其清楚。
李秀蘭眼巴巴看著陳建國,手裡的筷子都忘了動。
「建國,你真厲害。」
四個字,沒什麼修飾,但從李秀蘭嘴裡說出來,比什麼都好使。
「那是當然了,哈哈哈——」
陳建國笑了,笑聲在不大的堂屋裡頭來回撞。
那股得意勁兒,跟中了彩票似的,恨不得把飯桌掀了跳兩下。
陳默默默低頭扒飯。
替老爸高興是真高興,內參署名這事,短期內可能看不出什麼水花,但「陳建國」這三個字……
一粒種子埋下去,總會發芽的。
他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乾淨,站起來。
「我吃飽了,困了,睡覺了。」
李秀蘭和陳建國同時抬頭看過來,又點點頭。
陳默往臥室的方向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桌前對坐的兩口子。
李秀蘭在給陳建國夾菜,陳建國在絮絮叨叨說大王鎮的事。
燈光底下,兩張臉都帶著笑。
陳默收回目光,加快腳步。
趕緊睡趕緊睡。
晚了怕聽見不該聽的動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