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後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，接著是鎖芯轉動的「咔噠」聲。
木門拉開一條縫，一個小腦袋探了出來。
這是大哥的兒子，陳豪。
看到門口站著的是陳建國，小傢伙眼睛瞬間亮了，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。
「二叔！」
這一聲動靜，顯然也驚動了屋裡的人。
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，帶著幾分詫異。
「老二，你咋來了？」
陳利民也沒想到敲門的人會是自己這個弟弟。
「哈哈，大哥，我來市里辦點事，順路過來看看你。」
陳建國笑著，很自然地走進了門。
但這套說辭，陳利民顯然一個字都不會信。
陳建國的這個大哥，陳利民，要論人情世故，那絕對是個人精。
要是陳默在這裡，肯定能把他這位大伯未來的「豐功偉績」說個遍。
當年紡織廠效益不行，第一批下崗潮里，陳利民就果斷選擇買斷工齡走人，一天都沒多待。
之後轉頭就進了家醫療器械公司，靠著那張能說會道的嘴，混得風生水起。
後來公司不行了，人家隔了陣子，轉身干起了安利紐崔萊，還掛著國家級營養師名頭。
在那會，這玩意兒可是新鮮事物，陳利民帶著他的團隊，硬是干到了全市前三，還被獎勵去美國總部風光了一圈。
市里一些退下來的老幹部，都成了他的客戶。
可惜，路走歪了，後面有些事情，在這就不細說了。
至於陳默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，在前世也是有段故事在裡面。
「大哥，你今天怎麼在家呢？嫂子還在廠子裡？」
陳建國在沙發上坐下，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。
大哥家的屋子不大，目測也就四五十個平方，而且有點亂。
沙發上搭著幾件衣服，茶几上還放著昨晚的碗筷，空氣里有股說不出的味道。
「她在上班，哎，我在家沒事幹，研究著干點啥呢。」陳利民嘆了口氣，給陳建國倒了杯水。
「大哥，你那個醫療公司……倒閉了？」陳建國有些意外。
他記得前年過年的時候，大哥還意氣風發地說公司效益不錯，怎麼這才多久，就關門了？
「差不多吧。」陳利民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聊，把水杯往陳建國面前一推。
陳建國點點頭，也不再追問。
他現在也算是摸爬滾打了這些年了，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。
人家不願說，那就不能隨便繼續問。
「說說你吧，無事不登三寶殿，來家裡到底啥事？」
陳利民看著陳建國，切入正題。
陳建國嘿嘿一笑，也不繞彎子了。
「是有個事，咱們不是有個小姑嫁到豫都去了嘛，這事你知道吧？」
陳利民點了點頭。
這事他當然知道，小姑出嫁那會兒，陳建國還是個跟在屁股後面的小不點，他可都記事了。
「前段時間碰到了，他們一家這個周末想回老家看看。」陳建國繼續說著。
「我想著，要不你帶著嫂子和豪豪，也一起回來聚聚，見個面？」
陳利民聽完，端著自己的茶杯，卻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小姑他們一家在豫都幹什麼的？這麼多年沒聯繫，怎麼突然想著回老家了？」
陳利民這話問的，其實是在關心的不是回不回來，而是回來的「價值」。
陳建國哪會不知道自己大哥的想法，他已經不是前兩年的小白了。
嘴上打了哈哈，多少隱藏了一些關鍵信息。
「在省人民醫院工作，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，這不是年紀大了嘛，就想念老家的人和事了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拋出一個信息。
「對了，大姐一家周末也回來，我還得去跟三弟說一聲，到時候你們都回來，熱鬧。」
「我現在調到大王鎮了，鎮裡搞了個農家樂，環境不錯，到時候晚上咱們一大家子全住那兒，玩一天，放鬆放鬆。」
陳建國說著說著感覺有點口渴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。
「老二，你調到大王鎮了？」陳利民的眼睛眯了一下，捕捉到了這個關鍵信息。
「怎麼說？升了？」
「哈哈哈，小領導，都是組織上看重。」陳建國含糊地應付著。
可他這話，明顯陳利民是不信的，陳利民太了解自己這個弟弟了，一撒謊，眼神就習慣性地往下瞟。
還小領導？
看他這樣子，怕不是「小」領導，而是當上「大」領導了。
陳利民心裡瞬間就有了計較。
「行，具體什麼時候，我們一家過去。」他不再猶豫，痛快地答應了下來。
「好好好！」陳建國心裡一喜，「周六一早，直接來咱老家就行。」
目的達到，陳建國也不多待，放下杯子就站了起來。
「行了，大哥，我就先不說了，晚上還有事，不在你這兒待了。」
「你看你，來去匆匆的，晚上不在這吃口飯？」陳利民也跟著起身挽留。
「真不了，這次來市里是跟領導辦正事，晚上還有個飯局。」陳建國擺了擺手，強調了一下。
「大哥，你可記住了，周六一早啊。」
臨走前，他伸手揉了揉陳豪的腦袋，小傢伙還挺配合。
真不錯，不像自己家那個臭小子，腦袋跟老虎屁股似的，摸不得。
「好，知道了，那你路上慢點。」
陳建國轉身下了樓。
陳利民站在門口，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起來。
他轉身回到狹小又凌亂的客廳，一屁股陷進沙發里，點上了一根煙，猛吸了一口。
煙霧繚繞中，他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。
曾幾何時，他才是這個家裡最有出息的人，是當年村里為數不多考上高中的人，還一人跑到市里找了份體面工作，自己又能說會道，見多識廣。
可現在呢？
自己又失業了，在家裡研究那些虛無縹緲的「項目」，每天愁得掉頭髮。
而那個曾經老實巴交，在鄉鎮府幹了這麼久的弟弟，卻名不經傳的當了領導。
坐在沙發上的姿勢，以及說話的語氣，完全不像是之前的樣子了。
晚上還有飯局……
自家老二不簡單了啊！
陳利民把菸蒂狠狠地摁在菸灰缸里，腦子飛速地轉動著。
這個周末的家庭聚會，自己必須準備好。
萬一老二真有大本事，幫幫他大哥，也是應該的，老陳家就應該團結在一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