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建業這句直接的問話，錢世昌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，仿佛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。
但說實話，他心裡其實是想賣，他是真想賣，而且總裁也已經有動搖的心思了。
早上剛看過公司的股價，2.82美元，搖搖欲墜，再這麼跌下去，跌破一美元，公司離下市也就不遠了。
網際網路的泡沫壓得整個公司都喘不過氣，盛大這個項目，已經看不到希望了。
而且陳天橋那人死腦筋，不聽公司決策不說，還追著讓公司把最後一期一百萬美元給他，這怎麼可能，誰會給無底洞裡扔錢。
現在有人主動找上門，願意接盤，他心裡其實是高興的。
但生意不是這麼做的。
越是想賣，越不能表現出來。
「劉總說笑了。」錢世昌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菜，穩穩的開口。
「我們和盛大的事情，的確不少人聽說過，我們在發展方向上有一些分歧，這很正常。
但要說沒興趣，那不至於，我們對陳總的能力還是很看好的，對盛大未來的發展也依然抱有信心。」
一套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官方客套話。
劉建業混跡滬上十幾年，這種話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。
對於這些體面的商人，說白了，脫了褲子急的不行，穿上褲子那就是正人君子。
錢世昌這套話，其實就是端著架子，想加錢。
所以他沒有接茬，反而哈哈一笑。
「錢總，您也是這個行業的前輩，我們李總這次不遠千里從豫省過來，說實話，主要就是想多學習學習，長長見識。」
劉建業把姿態放得很低。
「我們都知道，現在網際網路這個行情，不太好。
但越是這個時候，越能看出誰是真有本事的。
我們就是想聽聽對未來最前沿的投資方向，有什麼看法。」
他絕口不再提盛大的事。
這一手，反倒讓準備好了一肚子說辭的錢世昌，心裡微微有些失落。
怎麼不按套路出牌？
李秀蘭立刻心領神會，接上劉建業的話，繼續補充。
「錢總，劉總說的對。」她端起酒杯，臉上有些拘謹和誠懇。
「您不知道，我這公司是去年才成立的，手裡有了點閒錢，就想著來滬上看看有沒有什麼好機會。」
「聽您這麼說，我也是冒昧了。
之前聽人說起，貴公司對盛大的投資好像有不同意見，這才想著請您出來坐坐，看能不能有機會。
要是我聽錯了，或者理解錯了，您可千萬別見怪。」
李秀蘭這番話，說得又軟又實誠，直接把錢世昌給整不會了。
這兩人一唱一和，一個捧，一個退，把皮球又踢了回來。
他本來準備好的「雖然有困難，但前景廣闊，所以價格不能低」的談判策略，一下子沒了用武之地。
不行，他得把事情再聊回來。
豫省過來的，忽悠忽悠，賣個高價，到時候公司也好交代。
「哈哈哈，李總謙虛了。」錢世昌重新掛上笑容，目光落在了李秀蘭身上。
「投資這個行業，水深。李總這麼年輕，就有如此魄力，是不是特別看好網際網路行業未來的發展？」
他要試探試探這個李總到底怎麼想的。
「沒有，沒有。」李秀蘭連連擺手。
「是我兒子，我兒子瞎琢磨，覺得網際網路這個東西以後可能會很厲害。
我就想著，既然來了，就順便看看。」
李秀蘭雖然不懂投資，但是她明白，上杆子的不是買賣。
「其實啊，我個人還是喜歡投資房產，穩當。
我在廣州那邊買了不少房子，這次來滬上，主要也是想看看這邊的樓盤，有沒有合適的。」
劉建業在一旁聽著，心裡已經在大喊「內行」！
這番表演，簡直絕了！
但錢世昌明顯是不信的。
哪個正經談生意的，會把兒子拿出來當擋箭牌？
但他又不敢完全不信。
萬一對方真是個錢多人傻的主呢？這種機會要是錯過了，他得後悔死。
好不容易遇上一個有意向的買家，他可不想就這麼放跑了。
「李總，貴公子的眼光，很不錯啊。」錢世昌微笑著，開始主動推銷起這個行業的前景。
「網際網路這個行業，現在雖然眾說紛紜，但有一點可以肯定，它的未來前景絕對是光明的。
所謂好飯不怕晚，大家現在都需要一點耐心，靜待花開，不是嗎？」
李秀蘭也笑了，她感覺自己臉上有點熱，不知道是酒意還是緊張。
這是她第一次在這樣的場合，跟這樣的人精打交道。
每說一句話，都像是在走鋼絲。
她端起酒杯，掩飾著內心的波瀾。
「錢總，您說得對。」
她主動舉杯，「先敬您一杯。」
錢世昌舉杯，和她輕輕碰了一下，抿了一口。
放下酒杯，李秀蘭覺得不能再這麼繞下去了。
跟這些人拐彎抹角，太累了，也容易被帶進溝里。
她索性深吸一口氣，準備攤牌。
「錢總，我也跟您說句實話吧。」李秀蘭的語氣變得直接。
「您說的靜待花開，我認同。但是我認為，投資，終究是要看回報周期的，是要講究確定性的。」
「網際網路可能以後會發展得很好，但從這兩年的情況看，風險還是太大了。
想必貴公司對盛大的這筆投資，應該體會更深。」
李秀蘭說完，目光直視著錢世昌。
「的確，我有一些想法，想在這個行業里試試水。
所以，我想了解一下，貴公司到底有沒有出售盛大股份的意向？」
「如果有，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。如果沒有，那今天，就當我們交個朋友。」
「我們公司下一步也會把滬上作為重點發展的地方，買賣不成仁義在，以後免不了還要多跟您請教學習。」
說完，她便靜靜地看著錢世昌，不再言語。
整個包廂安靜下來。
劉建業適時地補上了一句。
「錢總，我們李總是很有誠意的，不知道您……是怎麼想的？」
當三人目光都聚焦在了錢世昌的身上。
錢世昌臉上的笑容已經收斂了起來。
這個女人，不簡單。
剛才還是一副什麼都不懂的樣子，轉眼間就圖窮匕見，單刀直入。
這前後的反差，讓他有種直覺，雖說這個李總是個外地人，但也不是人傻錢多的主。
看來，這事還有點麻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