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七推門出來,看了張靈玉一眼。
張靈玉先行了一禮。
「師父已經交代過了,接下來這段時間,雷法上的事,我來配合你。」
洛七嗯了一聲,目光在張靈玉臉上停下。
這小子說的平靜,眼神卻明顯有點不自在,不用猜也知道癥結在哪兒。
陽五雷,張靈玉拿不出來。
能教洛七的,只有陰五雷,也就是水髒雷。
偏偏這東西,正是張靈玉心裡那根最扎人的刺。
洛七懶的兜圈子,直接開口。
「我要學的是水髒雷。」
張靈玉眼神一凝,聲音也冷了半分:「我知道。」
洛七看著他:「知道還這副表情,給誰看呢。」
院子裡的風一下就靜了點。
張靈玉眉頭皺了下,臉色肉眼可見的冷了。
「洛先生若只是想學法,奉師父命,我自然會教。」
「若是想藉此戲弄什麼,大可不必。」
洛七聽樂了。
「我閒的慌,戲弄你這個小牛鼻子幹什麼,我只是看不慣你這副德行。」
張靈玉盯著洛七,沒說話。
「法門不髒,人心擰巴,才髒。」
張靈玉的臉當場就黑了,眼神也冷的厲害。
洛七這話太直,直的半點情面沒留。
可偏偏,張靈玉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話,因為洛七說的,就是他最不願意碰的那層東西。
水髒雷從來不是術法有問題,有問題的,是自己。
是自己一直把那段過去,把那點破碎的清靜,當成了雷法的污點。
張靈玉沉默了片刻,藏在袖子裡的手悄悄攥緊了。
「洛先生倒是看的透徹。」
洛七嘴角一撇。
「不是我看的透,是你想的太多。」
「雷就是雷,水就是水,拿來殺人護道都一樣好使。」
「你非要給它套一層髒不髒的殼,那是你自己的事。」
張靈玉聽的臉都發冷了,可冷歸冷,還是沒法說洛七錯。
兩人頭一回正經站到一塊兒,火藥味已經先起來了。
旁邊路過的兩個小道士遠遠瞅見這邊氣氛不對,立馬識趣的繞路。
一個是師叔祖請來的邪門客人。
一個是山上出了名的高功弟子。
這倆湊一塊兒,誰都不想摻和。
張靈玉終究還是壓下那口氣,語調恢復了平靜。
「既然你要學,那就先從運炁說起。」
「陰五雷不比陽五雷,不在堂皇剛猛,而在濁重黏滯。」
「其炁一動,先沉於下,再泛於外。」
洛七聽著,沒打斷。
張靈玉講法的時候,倒是真沒敷衍。
該說的都說,甚至連行炁時幾處最容易出岔子的節點都點的清楚。
只是每說一句,眉眼裡那股疏離都更重一點。
顯然是教歸教,但別的別談,分的是明明白白。
洛七也不在意,他本來就不是來交朋友的。
兩人一前一後到了偏僻演法場。
張靈玉停下腳步,抬手示意。
「看清楚。」
話音剛落,張靈玉掌下炁機一沉,一團黑色黏稠的雷炁順著袖口淌了出來。
是淌,像濃墨,又像活物。
落在地面時無聲無息,卻讓四周空氣都跟著悶了幾分。
那股陰濕, 渾濁, 黏膩的勁兒一出來,跟陽五雷簡直像兩個極端。
張靈玉淡淡的說:「這就是水髒雷。」
「想學,不是照著樣子模仿就行。」
「要先讓炁往下沉,沉到濁,沉到黏,沉到不再爭。」
洛七忽然問了一句。
「不再爭?」
張靈玉看了他一眼。
「陽五雷是發,水髒雷是納。」
「不是不能動,是先容,再發。」
洛七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,這說法,倒是有點意思。
張靈玉沒有賣弄,說完就收了雷。
「你試試。」
洛七也不客氣,直接抬手,體內陰炁順勢一沉。
氣海里的死氣和新穩住的經脈同時一轉,炁機往下壓,再往外放。
下一秒,掌邊還真滲出了一縷黑氣。
不過不像雷,更像一團濕冷霧氣,剛露頭就有點散。
張靈玉看了一眼,挑了下眉。
上手這麼快?
雖然離真正的水髒雷還差的遠,可第一次嘗試,能把那股沉濁之意摸出來,已經很誇張了。
換了旁人,光是理解這股勁兒,怕都得卡上許久。
張靈玉臉上沒顯,只平靜的指出問題。
「不是這樣,你炁里陰氣太重,也太直。」
「水髒雷不是讓你把陰氣倒出來,是讓它們在炁里纏住,化成雷。」
洛七嘖了一聲:「說的輕巧。」
張靈玉聲音平淡:「術法就不輕巧。」
洛七瞥了他一眼,忽然覺得這小子順眼了一點,至少教東西的時候,是真不糊弄。
兩人這一練,就是大半天。
氣氛談不上和氣,可配合卻比想像中順。
張靈玉負責講,負責糾,洛七負責試,負責擰。
一個規矩的像尺子量出來的,一個路子野的像半路拆牆。
偏偏撞在一塊兒,居然沒徹底散架。
到了晌午,洛七掌下那團黑氣終於有了點樣子。
雖然還是不穩,可已經帶上了幾分黏滯意思。
張靈玉看著那縷翻湧的黑炁,眼神里透出一絲詫異。
這人學的太快了,快的有點不講理,這不由得讓他想起昨晚師父交代的話。
張靈玉一直以為洛七隻是掌握了某種偏門、威力絕倫的巫覡之術。
雖然還是不太願意相信,但面前這看似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,還真可能是百年前的老怪物。
洛七散了掌中黑炁,隨口說:「你這法門,確實好用。」
張靈玉表情僵了一下。
洛七又補了一句:「所以別總擺著張臭臉,跟誰欠了你幾百吊錢似的。」
張靈玉額角青筋好像輕輕跳了一下。
「洛先生若無別事,我先告辭。」
洛七剛想說什麼,表情忽然一變。
後山那邊,傳來了一絲很弱的氣機波動。
很輕,輕的像風吹殘燭。
可洛七對那股氣,熟的不能再熟。
洛七臉上的散漫一下沒了。
「你先回吧。」
張靈玉一怔,還沒來得及開口,就見洛七已經轉身朝後山掠去。
張靈玉站在原地看了兩秒,皺起了眉頭,他還是頭一次見洛七露出這種神色。
密室里,燈火昏黃。
歸岳靠在蒲團邊上,呼吸已經弱的快聽不見了。
那張本就枯槁的臉,這會兒更像一層薄薄的老樹皮,眼窩都陷了進去,嘴唇發灰。
可奇怪的是,神情卻很平靜,甚至比前幾天任何時候都平靜。
洛七推門進來時,歸岳慢慢睜開了眼。
那雙渾濁老眼裡,最後一點執拗和驚惶,竟然都散了。
歸岳看見洛七,嘴角抽動了一下。
「師伯祖...... 」
洛七走到近前,蹲下身。
「嗯。」
歸岳看著他,氣息斷斷續續。
「弟子......撐不住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