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靈玉不由得詢問:「關前輩現在在山裡?」
高銜應了一聲。
「不算進山, 在外圈幾個堂口之間來回跑, 這陣子事情雜, 哪邊都不敢撒手。」
洛七靠在座椅上, 閉著眼說。
「既然都不敢撒手, 說明事兒不小。」
高銜從後視鏡里又看了洛七一眼:「是不小。」
說完這句, 車裡安靜了兩秒。
高銜像是在掂量什麼, 片刻後才繼續往下說。
「最近一個多月, 山里不少野仙脾氣都變了。」
「包括一些原先認堂, 認香, 認規矩的家仙, 也莫名其妙開始暴躁, 輕的閉門不見人, 重的直接翻堂口, 沖弟子。」
「前前後後, 已經有四個出馬弟子失聯了。」
張靈玉眉頭皺了下。
「失聯?」
高銜點頭。
「人進山就沒回來, 仙家那頭也斷了音訊。」
「活不見人, 死不見屍。」
「有兩個還是跟了自家仙兒十幾年的老弟子, 按理說不該一點動靜都沒有。」
洛七睜開眼:「野仙發瘋, 弟子失聯, 這還不算最麻煩吧。」
高銜嘴角輕輕一抿,這位洛先生, 確實像傳聞里一樣, 不愛聽廢話, 專挑硬骨頭啃。
高銜也不繞彎子了。
「最麻煩的, 是埋著的東西......也開始動了。」
張靈玉眼神一凝:「什麼東西?」
高銜壓低了聲音:「老墳。」
「還有些本該安安穩穩供著, 鎮著, 封著的東西。」
「有的地兒地氣翻了, 有的墳包自己裂了, 還有兩處老堂口底下鎮著的灰壇, 半夜自己震。」
「更邪門的是, 動靜不是一下起來的, 是一處一處接著冒, 像有人拿根手指頭, 挨個的點火。」
車裡氣氛一下就沉了下來。
這事已經不是單純的仙家鬧堂, 涉及亡魂, 老墳, 封鎮異動, 這路數一下就雜了。
洛七倒是沒什麼表情, 就問:「你們自己怎麼看。」
「一開始都當是山里幾家野仙爭地盤, 或者哪個弟子供奉出了岔子。」
「可後來動靜越來越雜, 味兒就不對了。」
「仙家有仙家的道, 清風有清風的路, 山精有山精的玩法。」
「現在這邊像是有人故意把幾條路攪到一口鍋里。」
洛七聽完, 眼神里的冷意更重了。
張靈玉也察覺到了洛七氣息那一瞬的變化, 側頭看了一眼, 卻沒說話。
高銜這時話鋒一轉:「不過這些事, 咱們路上說不清。」
「二位先去落腳的地方歇歇, 院裡已經備好了熱飯熱水。」
「等安頓下來, 我再把近些天查到的東西慢慢說。」
洛七也沒意見, 一路風塵, 先看地方, 比在車上空談強。
車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, 才拐進一座臨山小城。
城不大, 街面卻挺熱鬧, 路邊店鋪燈火通明, 燒烤店, 超市, 藥房, 小飯館擠在一塊兒, 人聲車聲混成一片。
可車再往裡拐兩道街, 周圍又很快靜了下來。
最後停在一處獨門獨院前。
院牆不高, 灰磚青瓦, 門頭不新, 但收拾的乾淨。
進門就是個小天井, 左右廂房, 正屋坐北朝南, 院角還立著一根纏著紅布的木桿。
看著像普通別院。
可洛七剛一進門, 就聞著了那股子香火味。
堂口, 而且還是個老堂口。
高銜站在門邊, 側身請人進去:「這地方平時不對外, 是我們自己人落腳用的。」
「院裡有供桌, 也有靜室, 二位若有自己的規矩, 都可以提。」
張靈玉微微頷首:「勞煩了。」
洛七卻沒急著進屋, 腳步一轉, 先朝正屋去了。
高銜眼神微動, 也沒攔。
正屋裡設著供桌, 桌上黃布鋪的平平整整, 香爐, 供碗, 銅鈴, 紅繩一應俱全。
後頭供著幾道牌位和保家仙的畫軸, 左右還壓著鎮紙。
乍一看, 規矩沒錯。
可洛七就掃了幾眼, 繞著供桌不緊不慢的走了一圈。
高銜站在門口, 表面平靜, 心裡卻已經提起了點勁兒。
龍虎山上這位的名聲, 他早聽過。
能克拘靈遣將, 手底下還牽著陰路。
狠是狠, 可懂不懂堂口香火這一套, 還得兩說。
東北這邊不比別處,仙家規矩多, 香火門道也多, 外人未必看的明白。
張靈玉站在一旁, 沒有出聲。
他對這類堂口門道不算精, 可也看的出來, 高銜這會兒在等。
看洛七到底是裝模作樣, 還是真有兩把刷子。
洛七走完一圈, 停在供桌左側, 手指頭一抬, 點了點角上的香爐。
「爐位偏了。」
高銜一怔。
洛七又指向供桌下方:「底下壓灰的法子也不對。」
「你們為了穩仙家的氣, 把老香灰壓的太死, 短時間看著是聚氣, 時間一長反倒把路給堵了。」
「路都堵了, 脾氣能好那才怪了。」
高銜的臉色變了。
洛七還沒停, 目光掃過後頭那幾道牌位。
「畫軸掛的太近, 牌位吃了陰影。」
「這地方白天不顯, 到了夜裡, 前香壓後位, 後位再頂畫軸, 氣息會亂。」
「平時香火盛還壓得住, 碰上外頭山氣亂, 最容易先從這兒出毛病。」
這幾句話一出來, 屋裡一下就靜了。
高銜那張本來還算平穩的臉, 這下終於有點繃不住了。
因為洛七點的, 全是內行的門道, 不是外行人能蒙出來的。
其中有兩處, 還是他們堂口自己這些年邊供邊改, 外行根本看不出來。
結果洛七進門轉了一圈, 就全給點破了。
洛七看了高銜一眼, 隨口道。
「另外, 這院子既然借給我落腳, 那我需的香火也得另起一處。」
「不占你們主位, 偏房騰個乾淨地方出來就行。」
「香爐, 淨灰, 供水, 黃表, 我自己看著弄。」
「這些東西, 小門道罷了。」
高銜這回是真愣住了,小門道罷了?
堂口供奉, 香火走向, 牌位吃位, 這些在他們這邊都算細的不能再細的門道。
到這位嘴裡, 跟順手擺個碗筷一樣。
可偏偏, 人家說的全對。
高銜沉默了幾秒, 隨即抱拳, 態度明顯鄭重多了。
「受教了, 偏房我這就讓人去收拾, 先生要是不嫌棄, 供具我們也能給您備上。」
洛七擺了擺手。
「先按我說的把這桌改了, 不然今晚就得出事, 怕還不是小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