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石花轉身就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青石案台前,從袖子裡摸出三根暗紅色的特製高香。
老太太手指頭微微一使勁,香頭就燃起點猩紅的火星,跟著雙手捧著香,特恭敬的插在牌位前面。
三股子又濃又沖的青煙直勾勾的往上冒,飄到半空也不散開,反倒跟活了似的,飛快的纏到了一起。
就幾秒鐘的功夫,那青煙瘋狂的滾來滾去,就在空氣里聚成了一個老太太的影子。
胡三太奶顯化了。
胡三太奶也沒端著,那影子微微的低了低頭。
「洛先生,剛才外頭那點事兒,我這老婆子都瞅見了。」
太奶的聲音又老又啞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,砸在冰冷的石板上還有回音。
「底下那位爺點化出來的微家,我們馬仙一族認了,這山山水水的地界大得很,多這第六大仙家一口飯吃,我們堂口還裝得下。」
洛七的手指頭在兜里,輕輕的盤著通幽銅錢的邊緣。
「太奶您老人家親自上線跑這一趟,總不能就是為了表個態吧。」
洛七的語氣十分平淡:「微家要起來那是鐵板釘釘的事,這點破事讓掌教傳個話不就完了,犯不著您老人家親自跑一趟。」
胡三太奶長長的嘆了口氣,那張煙霧組成的老臉上,浮現出一抹極度為難與無奈的苦笑。
「洛先生是個爽快人,那我這老婆子也就不藏著掖著了......」
太奶拄著個影影綽綽的龍頭拐杖,渾濁的眼睛裡全是累。
「實不相瞞,老婆子我今日顯化,是真的火燒眉毛了,想跟洛先生討個主意。」
洛七挑了下眉毛,直勾勾的盯住那個影子。
「說說看。」
太奶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組織語言,隨後聲音就沉了下去。
「外面的人都覺得我們馬仙混得風生水起,幾個大仙家管著幾萬個野仙,守著關外這片大地盤。」
「可那都是表象,全是幾百年前的老本兒,現在早就空了,就是個殼子。」
「陽間這幾十年發展的太快了,深山老林一圈圈的被開發、被砍掉,老林子一少,山裡的地氣也跟著沒了。」
「再加上天地間的炁脈越來越干,現在想修行,那門檻比登天還難。」
胡三太奶那影影綽綽的手指敲了敲拐杖,語氣里全是愁。
「動物想開竅,本來就得靠機緣造化,現在環境惡劣成這樣,能修煉出頭的越來越少,這直接導致我們現在面臨嚴重斷層!」
「老一輩實力強悍仙家,現在絕大多數都在深山老林里沉睡,不光是找不到好苗子出馬,更是為了避天譴。」
「咱們動物修到一定級別,老天爺就不容了,那雷劫劈下來,一道比一道狠。」
「為了保命,也為了減少自身的炁機消耗,那些老傢伙只能選擇常年沉睡,連堂口出事兒了都不敢隨便叫醒他們。」
太奶說到這,眼中滿是淒涼。
「這麼下去,東北仙家這幾百年攢下的家底,早晚都得玩完。」
「小輩兒的頂不上來,老一輩的不敢出來,等這層紙被捅破,咱們這群披毛戴角,被其他有野心的傢伙整個吞了,也就是時間問題。」
關石花站在旁邊,兩隻手死死的攥著龍頭拐杖,滿是褶皺的老臉上布滿哀傷與無奈,很明顯這些破事兒她都知道,但就是沒轍。
角落裡那鄧家兄弟倆聽得頭皮都麻了,怎麼也想不到自家奉若神明的老祖宗們,背地裡居然已經慘到這種青黃不接,山窮水盡的地步了。
洛七靠在青石案台上,聽完這一通賣慘,直接給氣笑了。
「太奶,您跟我倒這通苦水沒用,這就是天地法則演變的必然結果。」
「陽間的人現在又不信鬼神又不燒香,老天爺早就把以前那些路子都給砍了。」
「連基層神職都被大規模撤編,城隍土地什麼的都被一鍋端了,神仙現在都不靈了,更何況山裡的動物?」
「炁脈衰退是世界性的絕症,還想著跟幾百年幾千年前一樣,香火旺的不得了,滿山都是妖怪?」
這話跟刀子一樣,一句句往人心窩子裡捅,一點面子都不給。
關石花身子晃的厲害,臉都白了,但一個字都反駁不了,因為洛七說的每個字,都是他們不敢認的現實。
胡三太奶被這麼毒舌,一點沒生氣,甚至連嘴都懶得還。
那張煙霧老臉上,反而露出了一個破釜沉舟,不成功便成仁的狠表情。
「洛先生說的對,天地大勢不可逆,可我們馬仙一族,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幾百年的家業就這麼完蛋了!」
「既然陽間找不到能扛大旗的好苗子,那咱們就不按陽間的規矩玩了!」
洛七盤著銅錢的手停了,瞳孔猛的一縮,敏銳的察覺到,這老狐狸的話裡頭,藏著要上天的野心。
「懇求洛先生大開方便之門,動用權柄,從鎖妖獄裡頭調一批實力強的獸靈體來關外,幫咱們堂口鎮場子。」
角落裡的鄧家兄弟臉都嚇白了,三觀在這一瞬間被老祖宗這話給徹底的干碎。
把地府鎖妖獄裡的惡靈借到陽間來當打手?
連他們都知道那全是些極惡的東西!全是在無盡殺戮跟吞噬里活下來的嗜血怪物!
隨便放一個出來,都能給整個關外添上不小的麻煩,那可是把活人的神魂當辣條啃的惡靈啊!
老祖宗這是被逼到什麼喪心病狂的地步了,居然想出這種計劃!
一旦那種純粹為毀滅而生的怪物,死氣失控凶性大發,整個地界的普通人和低階異人怎麼團滅的都不知道!
洛七挑了挑眉,硬是壓下心裡的驚濤駭浪,臉上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,洞悉一切的冰冷表情。
從地府借惡靈來陽間當保鏢打手?這東北老狐狸的腦洞簡直比黃蜂搞勞務外包還要瘋狂十倍!
「太奶這算盤打的是真響,連下頭的惡靈都敢惦記......但你犯了個常識性的致命錯誤。」
「鎖妖獄裡的獸靈,靈魂全是最極致的怨氣跟死氣凝聚而成,沒實體肉身作為依託,只能靠地府幽冥血海里的陰氣吊著一口氣。」
洛七邁開腿,繞著青石案台不緊不慢的踱步。
「陽間的陽氣太重了,尤其是這黑土地的地氣,翻滾如沸爐。」
「把惡靈弄上來,短時間可以靠著那一身凶煞之氣震懾外敵。」
「但時間一長,先不說實力會大打折扣,那一身全靠陰氣維持的靈體,就得被陽氣活活蒸發乾淨,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。」
「借兵?你這不是借兵,這是在讓那些獸靈過來送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