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七眼角抽動了一下,連三生石都搬出來了。
這不就是黃蜂帶著陳朵,在整個地府核心景區來了場深度游麼。
民間傳說里,魂入地府後,鬼差押送都是這個流程,或者是直接進入閻王殿。
但實際情況並不是。
先不說人死後根本不會立刻被帶往地府,而是押送到城隍廟。
單單是那黃泉路,惡狗嶺,金雞山都夠受一壺的了。
之後才會到達望鄉台,至此陰陽兩隔。
隨後來到鬼門關,孽鏡台,然後接受審判,服刑,輪迴。
陳朵這待遇......
哪怕是正牌的地府官員上任,估計都沒有這種排面。
「那個黃蜂還跟你說什麼了?」
陳朵雙手絞在一起。
「黃蜂說,那裡是地府。」
「說我以後也可以在那裡有個位置。」
洛七眉頭死死的擰在一起,眼睛死死的盯著陳朵的靈體。
這丫頭的三魂七魄明明完完整整的待在九幽引魂燈里。
引魂燈的禁制根本沒有被觸發過,魂魄連一絲一毫都沒有分離出去。
魂入地府,那起碼得有魂吧。
黃蜂這傢伙到底用了什麼手段。
虛無的空間內,九幽引魂燈的燈油在空間外圍緩慢的流轉。
陳朵壓根不知道半空中那道虛影腦子裡正在掀起多大的驚濤駭浪。
將一雙透明的手掌平平整整的放在膝蓋上,繼續自顧自的開口說著。
「黃蜂對我很好。」
「帶我去了地府里很多光怪陸離的地方。」
「不僅有忘川河跟三生石,還有一條紅色的大河,好多長滿鱗片的巨大怪獸在河邊趴著。」
「黃蜂帶我轉了一大圈,最後跟我說,想請我幫個忙,辦一件很重要的事。」
洛七半透明的虛影雙手交叉疊在胸前,右手食指有節奏的敲擊著左臂。
黃蜂這老泥鰍八成是動用了某種高深的,類似入夢的術法。
隔著法器,將一絲微弱的意識拉進去託了個夢,讓從未涉足過陰司的陳朵誤以為那就是真實的地府。
洛七果斷壓下心頭的疑慮,直接放棄了,不再去深究黃蜂到底用了什麼手段。
「黃蜂想請你幫什麼忙?」洛七隨口問了句。
「黃蜂說,東北那邊的地界現在亂的很,蟲子們全都造反了。」陳朵聲音很輕,沒有任何起伏。
「黃蜂需要有個信得過的人去幫著盯點兒。」
洛七冷笑出聲。
信得過?
分明是找了個不用掏工錢的免費苦力。
洛七解開交叉的雙手,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,語氣變得極為鄭重,還透著一絲柔和。
「丫頭,你給我聽清楚了。」
「不管黃蜂那老鬼在夢裡給你許了什麼金山銀山,或者畫了多大的一張餅。」
「你都不用放在心上。」
「原始蠱已經被徹底抽的乾乾淨淨。」
「從今往後,你不想做什麼,就不做什麼。」
「你擁有絕對的自由。」
「這世界上,再也沒有任何人,任何規矩能強迫你分毫。」
「黃蜂安排的差事,你要是不想去,直接掀桌子就行,爛攤子我來替你兜著。」
這番話下去,陳朵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
原本低垂的透明腦袋微微的仰起。
那雙素來跟破布娃娃一樣空洞沒生氣的眼睛裡,竟然爆發出一種異樣的光彩。
這股光彩不是恐懼,也不是順從。
而是名為渴望的,亮到極致的光。
「我願意去。」
陳朵回答的毫不猶豫,甚至連半個字都沒有卡殼。
洛七手指一頓,看著眼前的透明靈體。
陳朵雙手慢慢握緊。
「黃蜂跟我說了一個詞,叫微家。」
「黃蜂說,沒有人在意那些滿地亂爬的微小之物。」
「蟲子們活的很累,甚至有些連輪迴的資格都沒有,死後只能化作飛灰。」
「微家,就是蟲仙的地界。」
「只要去了東北,那裡就是歸屬,我就是微家的人。」
陳朵說話的語速越來越快,透明的臉龐上甚至帶上了情緒的起伏。
這一通長篇大論,說的滔滔不絕,完全顛覆了她以前那個蠱身聖童的形象。
「以前在藥仙會,根本沒有名字。」
「每天只有數不清的毒蟲在經脈里瘋狂的撕咬,只是一具用來養蠱的容器。」
「後來到了暗堡,被關在透明的玻璃房裡。」
「周圍全是不停閃紅光的監控探頭,所有人都把蠱身聖童當成隨時會失控的危險品。」
「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一個容器,可以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身份。」
「黃蜂說,微家需要一個話事人。」
「微家的蟲子需要一個王。」
陳朵雙手用力的在胸前比劃了一下,指尖划過虛無的空氣。
「不是微家在強迫我幹活,而是微家需要這份力量。」
「我想當這個王。」
洛七聽著這番毫不卡殼的話,右手大拇指不斷的揉按著眉心。
黃蜂這老狐狸,給一個從小被當成工具,被剝奪了所有人格的女孩,強行灌輸微家理念跟蟲仙的使命感。
失去蠱毒的束縛後,陳朵第一次體驗到了自由意志的滋味。
而這初次體驗的自由意志,立刻跟微家那虛無縹緲的歸屬感設定產生了劇烈的反應。
對於一個失去了所有同類的人來說,被需要,被認同的渴望,比任何仙丹妙藥都要致命。
雖然洛七不知道黃蜂有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手腳,但陳朵態度的轉變卻很清晰。
這不是被脅迫,這是陳朵身為『人』的自主選擇。
洛七直接放棄了其他念頭。
「行。」
「既然你自己選了微家這條路,那就放手去干。」
洛七看著眼前煥發出全新生機的陳朵,隨口扯開了話題。
「對了,我現在的肉身在外面辦事,這地界剛好在十萬大山附近。」
「真要算起來,這地方,應該是你曾經的家鄉。」
話音剛落。
陳朵的嘴巴瞬間閉緊。
兩隻透明的小手立刻托在腮幫子上,眉頭一點點的皺了起來。
整個透明的神魂表面,猛的泛起一陣劇烈的波紋。
就像是平靜的湖面被狠狠砸進了一塊大石頭,一圈接著一圈瘋狂的往外擴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