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種惶恐根本不是來自於什麼直接威脅,純粹是被完全摸不透的未知給逼出來的。
主上跨過空間裂縫,帶他們跑到這片荒蕪福地,讓分身歸位,走到主位站定。
這一連串動作看著目的性極強,可站到位子以後,卻陷入了毫無徵兆的死寂。
就像一把懸在頭皮上的重型鍘刀,遲遲不落下來,一點一點的把人的心理防線給磨爛。
林楠子後背的衣衫早被冷汗徹底浸透,冰涼的布料死死貼在皮肉上,凍得他忍不住打了個冷戰。
必須得有人出來打破這該死的沉默才行。
林楠子咬緊後槽牙,在心底暗暗做了個深呼吸。
他把縮在袖子裡的雙手抽了出來,拼命壓住指尖的哆嗦。
硬著頭皮,頂著那種直面深淵的巨大心理壓力,林楠子往前邁出兩小步。
他挪到九級石階邊緣,雙膝微微一彎,規規矩矩的做了個抱拳躬身禮。
兩手交疊,高舉過頭。
「主上。」
林楠子極力想把聲線壓平,可沙啞的嗓音里,還是不可避免的帶出了幾分顫音。
「屬下斗膽請示,接下來...我們需要做些什麼?」
他問得小心翼翼,每一個字都在舌尖上翻來覆去滾了好幾遍才敢吐出來。
問完之後,林楠子保持著深躬的姿態,連口大氣都不敢喘。
後頭的趙魁渾身肌肉也繃得死緊,豎著耳朵,等待著上方降下的判決。
石台上方,洛七依然是那副沒有焦距的眼神,直直望著前方虛空。
兩三秒後,他的喉結極輕的滾動了一下。
一個短促,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的字眼,從他嗓音深處落了下來。
「等。」
林楠子聽到這個字,身子猛的一震。
等?
等什麼?
等某種天材地寶成熟出世,還是等什麼絕世大能降臨?
或者是等待這片荒蕪之地的天地規則出現異動?
林楠子腦海里頓時出現了無數個問號,但是他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出口。
他很清楚,主上的心思不是任由他們這些棋子去猜疑的。
「遵命!」
林楠子答應了一聲之後,站直了身子,然後一步步的退回到趙魁身邊。
兩人如同被硬生生釘入青石板中的兩根鐵釘一樣,又恢復到了低眉順眼的站姿。
主位石台。
洛七說出那個字之後,眼帘就慢慢合上,閉上了眼睛。
雙眼閉合,他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活人氣息,也在這一瞬徹底散了個乾乾淨淨。
殘破的穹頂之下,慘白的光束從上面照射下來。
他一個人孤獨的站在那裡,仿佛成為了一尊矗立在時間盡頭,不朽冰冷的石雕。
大殿裡面又陷入了一種心跳都有迴響的寂靜當中。
在光暗交錯的地方,灰塵微粒靜靜的懸浮在空中。
可以看見無盡的維度之外的世界。
原始幽都那邊被死灰色雲層緊緊壓在下面的暗紅色峽谷口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味,使人感到頭疼。
滿身陰氣的洛七頭髮混亂的粘著暗紅色血痂,在刺骨罡風中胡亂的甩動著。
他的雙手如同燒紅了的生鐵鉗子一樣,硬是被他摳進了修羅鬼母肚子上那條空洞裂縫裡,連手指關節也全部陷入翻騰腐爛的肉中。
濃濃的陰氣順著手指一直往爛肉裡面衝去。
黑血摻雜著黏糊的黃白色膿液沿著洛七的小臂流下來,一滴滴的滴在乾癟的土地上。
洛七的眼眶裡全是翻騰的純黑煞氣,兇惡到了極點!
雙臂突然向兩側猛的一扯,就要把眼前的這個滿臉皺紋的老東西撕成兩半!
預想中皮肉撕裂,骨頭崩斷的脆響根本連個動靜都沒傳出來。
洛七眼裡的瘋狂一下子停了下來,手指下面的感覺也隨之改變。
原本緊緊繃著抗拒撕扯的皮肉突然之間便鬆了下來,變得非常鬆軟,就像一攤爛泥一樣。
那塊爛肉根本就擋不住他的力道,反而順著他的發力方向自動滑開,軟塌塌的直接陷了下去。
洛七猛的抬起頭來,視線穿過兩人之間的血霧之後看向了對方。
修羅鬼母那張蒼老的臉已經完全不一樣了,之前慌亂的表情一點都沒有了,退出去的很徹底。
乾癟發灰的大嘴突然向後一縮,硬是咧到了耳根以下,露出一排參差不齊,黃爛不堪的小牙齒。
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陰毒冷笑,居高臨下的掛在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。
她就這麼死死盯著貼在眼前,額角青筋狂跳的洛七,那眼神,跟看一隻掉進陷阱里還在拼命蹬腿的小飛蟲沒任何兩樣。
鬼母后背上擠成一團的幾十個暗紫色畸形死嬰頭,這時候也全停了動靜。
不搶肉了,也不嚎了。
幾十對發黃渾濁的怨毒死魚眼,齊刷刷轉過來盯死洛七的臉。
緊接著,一張張豁口裂唇同時扯開,喉嚨深處滾出一串串讓人頭皮發麻的咯咯咯怪笑。
這動靜在空蕩蕩的峽谷里撞來盪去,陰毒刺骨,激的人天靈蓋直冒涼氣,渾身的血流都要當場結成冰塊!!!
「不知死活的外鄉人。」
鬼母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。
聲音全變了,已經不是之前的破鑼刮鐵似的尖叫聲了,倒像是從枯井深坑裡刮出來的空洞陰風。
「難道你真以為憑你的這點力氣就可以把這裡的規矩給推翻了嗎?」
話一說完,鬼母就沒有任何防禦的動作。
她胸部和腹部大開的,任由洛七兩隻手深深扎進腐爛的肉里。
但是此時她的肚皮上出現的空洞裂縫也開始迅速擴大,並且好像活過來一樣不斷生長!
原本縮在最裡邊的,長滿倒刺的猩紅色眼睛無聲無息的融入到了黑霧之中。
緊接著肚子上的裂縫向外翻騰,爆開!
這翻卷暴漲的速度,比洛七撕扯的速度要快很多倍!
前一刻裂縫只有一口水缸那麼大,下一刻那片黑色虛無就被無數看不見的大手撕裂開來,擴大了幾十倍!
暗紅色的血肉翻滾成了一股強大的環形肉浪,將那團虛無黑洞頂到了極致。
天頂上那團灰暗的厚重雲層被這道黑影一攔,就分成了兩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