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七死死盯著兩人,手指在口袋裡輕輕摸了兩下。
整個大堂裡面划拳,狂笑的聲音依舊很大,非常嘈雜。
秦瓊張開了長滿老繭的大手,拍開了泥封之後,濃烈的酒香迎面撲來。
他側過臉來對尉遲恭說了幾句什麼,之後兩人各自拿起酒罈子,重重的碰在了一起。
沒有任何不同之處,沒有破除虛妄之後產生的遲疑,他們與程咬金一樣,對於直擊神魂本源的試探沒有任何反應。
洛七慢慢挺直了腰板,把雙手從口袋裡掏出來,放在黃花梨木製的桌子上。
手指觸摸到木頭粗糙的表面,觸感十分真實,大堂里的人們划拳飲酒,喧鬧不已的聲音也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洛七看著面前這群面色漲紅,放浪形骸的所謂千古人傑,只覺覺得十分荒唐,心裡的寒氣一直往頭上撞。
但是他的臉上並沒有因為被人耍弄而感到憤怒。
他側過頭去,眼睛冷冷的像一面鏡子一樣,將眼前的拼成的大圓桌,還有一幫酒囊飯袋都映射到自己的眼裡。
這算是什麼樣的豪氣干雲的英雄相會。
洛七扶著桌子邊緣,慢慢的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拉開椅子的聲音很小,他就這樣悄悄的轉過身去,把身後的煙霧全部甩到了腦後。
走在西域手工編織的地毯上,他的步伐非常穩健,一步一個腳印的朝著大堂邊上的雕花木窗走去。
厚重的窗欞上雕刻著七彎八繞的祥雲圖案,縫隙處落著一層薄灰。
洛七走到窗戶邊上,外面慘白的日光從窗戶的縫隙中斜射進來,在瘦削的臉頰上形成大片陰影。
他朝窗外看了看,冷風從縫隙中鑽進來,把額前的碎發吹的東倒西歪。
「漫天神佛,皆在欺瞞人族。」
洛七望著遠方,嘴唇微微動了一下,很平淡的說出了那幾個字。
聲音很輕,聽不出有什麼起伏,轉眼之間就被耳邊呼嘯的風聲給吹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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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跨入那扇青銅大門開始,所有的認識跟常識都土崩瓦解了。
洛七站在木窗前向外看去,越過身後的嘈雜聲,越過眼前參差不一的飛檐斗拱,一直望到天際盡頭。
在天地之間,有一大片高大而連綿不斷的建築群。
就仿佛是一隻被埋葬了上萬年的上古凶獸一樣,黑乎乎的臥在視野的邊界上。
幽都,修羅鬼母腹底。
被鎖鏈死死釘在半空中的呂澤,胸膛吃力的起伏了一下。
那張毫無血色的死人臉上,皮肉開始不受控制的狂抽。
緊閉的雙眼不斷往外滲著渾濁血水,順著臉頰滴滴答答往下掉。
沉重的眼皮就跟墜了千斤秤砣一樣。
在一番死命的掙扎後,終於艱難的撐開了一條縫隙。
那雙原本渙散得快要滅掉的瞳孔深處,殘存著的那些淡藍色光斑,聞到了血腥味似的,忽的一下瘋狂朝瞳孔中心猛縮聚攏。
呂澤的眼珠子乾澀的轉了兩圈,視線穿透了絲絲縷縷的蒼白陰霧,順著石柱粗糙的表面一路往下滑。
他一眼瞅見了站在巨坑邊緣,那個披著黑色風衣的熟悉背影。
看清洛七的瞬間,呂澤臉上那種半死不活的迷茫跟空洞,當場碎得乾乾淨淨。
整張臉上的五官瞬間擠成一團,神情光速切換成一種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。
眼淚混著濃黃的鼻涕,半點形象都不要的在臉上胡亂淌著。
「七哥!」
呂澤扯開乾裂起皮的嘴唇,嗓子裡硬擠出一道破鑼般的嚎叫。
他這副德行,活像在荒山野嶺里迷路了八百天,突然撞見親爹的倒霉鬼。
連四肢被鎖鏈緊緊絞進肉里的劇痛都顧不上了。
他在半空跟條脫水的魚一樣死命扭動身軀,扯得那些暗紅鎖鏈發出刺耳的摩擦巨響。
鎖環死卡在皮肉里,把原本就翻卷的蒼白爛肉磨得稀爛,白森森的骨茬都直接戳了出來。
但他跟喪失痛覺神經似的,扯著乾癟的嗓門,衝著底下瘋狂大打感情牌。
「七哥,你可算來了啊。」
「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七哥你最講義氣,絕對不可能把我一個人扔下等死!」
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喉嚨里的動靜粗糙得跟拿砂紙磨過沒兩樣。
「這破地方真特麼不是人待的!」
「我天天被吊在這根爛柱子上,那些藍瑩瑩的鬼畫符死命往骨髓里鑽,抽我的血,還抽我的精氣。」
「天天被折磨得生不如死,我想當場暴斃都做不到啊!」
呂澤大口大口的倒抽著粗氣,破風箱一樣的胸腔呼哧呼哧的漏風。
「七哥,我全憑著要見你最後一面的執念,才硬生生撐到現在的。」
「快救我下去吧,我真的一秒鐘都頂不住了七哥,求求了!」
深淵底部翻騰的灰白死霧,帶著刮骨寒意掠過洛七的風衣。
洛七站在原地,身板筆挺得跟杆插進凍土的黑鐵大槍一樣。
那雙完全被漆黑煞氣灌滿的眸子,透過面甲縫隙,冷冷的斜睨著上方。
冷眼看著上頭哭得撕心裂肺,鼻涕眼淚糊成一片的呂澤。
洛七臉上別提什麼舊友重逢的動容了,連半點波瀾都沒有。
純粹是在看猴戲的冷漠。
洛七一句話都沒說,就這麼死寂的戳著。
任憑呂澤在半空賣力飆戲,眼底最深沉的暴虐殺意連一絲漣漪都懶得泛起。
深淵底下,死寂被無限拉長。
半空中,呂澤嗷嗷叫喚了半天,嗓子都快嚎冒煙了,底下愣是連半句回應都沒有。
他蹬腿掙扎的動靜漸漸蔫了下去。
掛在嘴唇邊上的一大灘鼻涕,拉著長長的細絲,啪嗒一聲砸進了下方的濃霧裡。
但呂澤字典里完全沒有尷尬這兩個字。
他臉上那副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慘相,不過兩三秒的功夫,當場上演了一出川劇變臉級別的割裂反轉。
那種諂媚,悽慘還有委屈,就如同潮水退潮似,眨眼間就收得一乾二淨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悲壯肅穆,渾身上下都冒著一股宿命感的蒼涼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