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七就如冷酷暴君一樣斜著眼睛望著舞台上跳來跳去的猴子,看它一個接一個的翻跟頭,直到筋疲力盡。
灰白色的濃霧被這股笑聲里夾雜的寒意直接撕開。
半空里的暗紅鎖鏈還在嘩啦啦的發出沉悶聲響。
掛在石柱上的呂澤,臉上原本那副慷慨就義的悲壯表情,冷不丁被這串笑聲給笑卡殼了。
他咽了口帶血的唾沫,下巴上的污血順著脖頸直接淌進了爛布條一樣的領口裡。
眼角肌肉不受控制的狠狠抽搐了兩下,眼底深處直發懵。
「七哥。」
呂澤咬死後槽牙,嗓門猛地拔高。
「你是不是吞了那些阿修羅的髒血?」
「那種茹毛飲血的畜生,血里天生就帶著迷魂的邪性!」
「你絕對是被這股邪氣糊了腦子了!」
他在半空里瘋了一樣的扭動身子,帶得鐵環再次生生卡進翻卷的爛肉中。
淡藍色的符文光斑跟聞見腥味的螞蝗似的,順著傷口死命的往骨髓深處鑽。
「你清醒點啊!」
「這是圈套,是他們故意亂你道心的陰謀!」
「你要是再這麼魔怔下去,這三界就真要徹底毀在那幫禿驢手裡了!」
洛七止住了笑。
他就站在布滿蛛網裂痕的黑石平台上,交疊在胸前的雙手慢慢的撂了下來。
黑色戰靴踩在碎裂的石板上,發出咔嚓一聲脆響。
迎著撲面而來的灰白死霧,洛七往前邁了半步。
「別演了。」
洛七嘴裡就吐出這麼三個字。
冷颼颼的,沒帶半點活人該有的情緒起伏。
他微抬下巴,隔著黑色面甲的縫隙,那雙全是煞氣的眸子直勾勾的盯向上方。
「你根本就不是什麼巫族後裔。」
「什麼平心娘娘的絕密法旨,還有什麼三界危局浩劫,編得倒是挺像那麼回事。」
洛七的聲音平淡得可怕,透著一股不講情面的冷漠。
「只可惜......」
「你的底細,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。」
他抬手,食指漫不經心的朝半空中的呂澤虛點了一下。
「你不過就是陰溝里這幫阿修羅當中,稍微懂點偽裝手段跟幻術的雜碎罷了。」
呂澤猛地瞪圓了眼眶。
他扯開乾裂的嘴唇,眼珠子裡全是駭人的血絲,跟被踩了尾巴的野貓一樣瘋狂的嘶吼起來:
「七哥,你到底在胡扯什麼瘋話?」
「我是呂澤啊,是那個在陽間替你擋刀,鞍前馬後,連命都可以不要的兄弟!」
「你難道不知道我的氣息是什麼樣的嗎」
鎖鏈被他晃得瘋狂亂撞,砸出震耳欲聾的暴鳴。
「到底是什麼樣的謊言,讓你產生了這樣的想法!」
洛七根本就沒有想讓他把戲唱完的意思。
他皺了下眉頭,眼裡剩下的耐性也被這樣拙劣的表演給磨沒了。
「我不想跟你在這裡扯那些廢話。」
洛七的聲音忽然壓低了,聽起來非常刺耳,就好似冰刀子刮在骨頭上面一樣。
「當年我過陰,魂魄留在了地府。」
「我踩過黃泉路,走過奈何橋,也踏遍了你們支棱出來的各個幽冥司局。」
洛七把手重新插迴風衣口袋裡。
「那偌大一座幽冥陰司,到處都塞滿了排隊等著輪迴的各路亡魂。」
他稍微停頓了兩秒,任由四周的死寂重新聚攏過來。
「可我在那底下轉悠了那麼久,查了那麼多卷宗。」
「密密麻麻全是鬼,老子卻從來沒在裡頭遇見過任何一個生前認識的熟人。」
呂澤嘶啞的叫囂硬生生卡在喉嚨里,臉上的表情極為細微的僵滯了一下。
洛七將他的反應盡數收在眼底,嘴角扯出個冰冷的冷笑。
「當時你們給我的藉口,說那些人牽扯的因果太大,師父他們得了仙法。」
「說他們的魂魄不歸地府管,明里暗裡表示他們早就被接引去了其他地方。」
「我以前忙著應付陽間的破事,沒空去深究這種藉口。」
洛七再次邁步上前,腳掌踩在碎石跟白霜交織的地板上,仰頭斜睨著掛在柱子上的怪物。
「但陽間每天死那麼多人,橫死的,老死的,還有病死的,數量何其龐大。」
「怎麼可能就那麼巧,凡是曾經我認識的,跟我沾親帶故的,全都不歸你們管轄?」
「這根本就是一句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的爛藉口。」
深淵底部冷風呼嘯盤旋。
呂澤死死咬著牙關,臉上的皮肉因為用力過度擰成一團。
他嘴唇顫抖著,似乎還想再編些什麼來彌補這個漏成篩子的破綻。
洛七看著他那副詞窮的德行,眼神徹底冷了下來。
「真相其實很簡單。」
「因為那不是真正的地府,你們根本接引不來亡魂,也造不出那些靈魂。」
「我所看到的亡魂,全是你們製造的幻境。」
「真正承載著大因果和大功德的生魂,骨子裡刻著屬於天地人倫的硬骨頭神性。」
洛七從風衣口袋裡抽回手,在半空中隨意的拂了拂灰塵。
「而你們這群只知道茹毛飲血,毫無教化底蘊的阿修羅一族。」
「哪怕你們天機推演玩得再溜,偷天換日的手段耍得再高明。」
「你們骨子裡那股嗜殺跟暴虐的本性,也根本摹刻不出半點神韻。」
「你們偽裝不出活生生的熟人靈魂,害怕被我看穿那些虛假的空殼。」
「所以你們乾脆拿所謂的權限跟管轄範圍當幌子,來掩蓋這個根本補不上的巨大窟窿。」
呂澤的胸膛徹底停止了起伏。
他不再裝出呼吸困難的慘狀,眼角也不再流出一滴混濁的眼淚。
四周那些原本瘋狂往他肉里鑽的淡藍色符文,也詭異的安靜了下來,停下了那種抽取生機的把戲。
洛七安安靜靜的站在深坑邊緣。
他環視了一圈四周翻滾的灰白死霧,視線最終落回了那根通天石柱上。
「你們費盡心思搭出這麼大個陣仗,搞出修羅鬼母的假象,演這麼一出苦肉計。」
「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你們到底為了什麼......」
洛七看著徹底陷入死寂的呂澤,給這齣戲下了最終通牒。
「但那座所謂的幽冥地府......」
「從頭到尾,不過就是一場漏洞百出的拙劣滑稽戲罷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