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寒星也低頭吃了一口,放下筷子,「姥爺,這院子這些年是大強叔和公社那個於書記幫忙照看的吧?」
周大山咽下嘴裡的面,「對,就是之前來咱們家的那個於主任。之前換瓦也是公社弄的。上次我回來有小吳和小江,就沒去公社。你得空了去公社看看於書記。」
「好。今天下午先去娘那裡看看,明後天抽個時間去公社一趟。」
周大山點了點頭,「對,你回來一趟,該走動就走動。」
兩人沒有再說話,各自低頭吃著碗裡的面。
午飯後,周大山在院子裡曬了一會兒太陽,周寒星則在屋裡收拾東西。
她先把買回來的香和紙錢重新檢查了一遍,又挑出那封糕點用油紙包好,和剩下的半瓶酒一起放進背簍里,又把周大山的軍用水壺灌滿熱水,掛好。
她把鐮刀、柴刀和繩子也放進背簍里,做好這些才回到院子裡,「姥爺,我們上山吧。」
周大山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兩人沒有多說什麼,一人背上背簍,一人鎖好院門,沿著屋後的小路往後山走去。
周大山走在前頭,手裡還是拄著那根木棍。
走了大約四十多分鐘,兩人到了那處墳前。墳頭的草又長出了一層,幾片枯葉落在墳沿,被風吹到墳腳堆成一堆。
周寒星放下背簍,拿出鐮刀開始收拾,把墳頭周圍長出來的雜草一根一根割掉,又把墳沿的枯葉和碎枝攏到一邊。
周大山蹲在墳前,伸手把墳頭的土按了按,又拔掉幾棵貼著墳根長出來的小草。
大約過了半個小時,整座墳周圍都收拾利落了,墳前的空地也被掃得乾乾淨淨。
周寒星放下鐮刀,從背簍里取出香、紙錢和那封糕點,又把那半瓶酒放在墳前。
她把香點燃,插在墳前的土裡,又點燃了紙錢。火苗跳動著,紙錢一點點捲曲、變黑、化成灰燼,被風吹起來,在半空中飄了一會兒,又落回地面。
周寒星在墳前站了一會兒,退後半步,「娘,我和姥爺在京市都很好,你也不要掛念。姥爺我會好好照顧的。這些年沒回來,是因為工作比較忙。等有時間了,我再帶姥爺回來看你。」
她說完,又站了一會兒,才側過頭,「姥爺,你在這裡多待一會兒,我去山裡轉轉。」
周大山點了點頭,「你小心點。」
周寒星拿起柴刀和繩子,朝更深的樹林裡走去。
周大山手搭在墳沿的土上,沉默了好一陣。「秀蘭,你想不到吧,你這輩子等的人,根本沒有犧牲,還活著。你知道爹那天看到他想什麼嗎?爹想殺了他,想給你報仇。可等爹回過神來,人已經沒有蹤影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低,「爹也怕自己這樣做會影響丫頭。所以爹心裡一直很憋屈。」
他頓了頓,「丫頭這次回來,爹也跟她說了。她叫爹不要管,說她會處理的。秀蘭,要不是丫頭,爹想跟他同歸於盡,讓他給你償命。」
他抬起袖子,擦了一下眼角,袖子放下來的時候,臉上還留著一道濕痕,風吹過去,很快就幹了,看不出痕跡。
他蹲在那裡,沒有再說話,只有風吹過墳頭的紙灰,打著旋,飄向遠處的山坡。
周寒星已經走進了深山裡,踩在厚厚的落葉上,幾乎聽不見腳步聲,只有偶爾踩斷一根枯枝,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。
她走了一段,沒有看到野雞的蹤影,便放慢了腳步,在附近轉了一圈,又從另一條小路繞回了墳地附近。
她遠遠地看見周大山還蹲在墳前,背對著她,沒有再說話。
她坐在門檻上,目光落在村道盡頭。
村子裡的炊煙正在陸陸續續升起來,過了很長時間,村道盡頭出現了一個緩慢移動的身影,拄著木棍,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。
周寒星站起來,走進院子,把凳子搬回屋檐下。
周大山走到院門口,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,沒有馬上進來。
周寒星轉身走進廚房,掀開鍋蓋,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,重新燒火煮麵。
周大山在門檻上坐了好一陣,才慢慢站起身,邁過門檻,走進院子裡。
周寒星聽見腳步聲,把灶膛里的火撥旺了一些。鍋里的水已經重新燒開了,她把掛麵放進去,用筷子攪散,又打了四個雞蛋在鍋里。
周大山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,彎腰拿起靠在牆角的掃帚,把院子門口落下的幾片枯葉掃成一堆,又掃到牆根底下。
廚房裡飄出麵條煮熟的香氣,混著燒柴的煙味,在傍晚的空氣里慢慢散開。
周寒星把麵條挑進兩個大碗裡,端到堂屋的桌上,又從碗櫃裡拿出兩雙筷子。
周大山放下掃帚,走進堂屋,在桌邊坐下,端起那碗面,低頭吹了吹熱氣,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裡。
兩人面對面坐著,埋頭吃著碗裡的面,誰也沒有開口。
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變暗,遠處的山影正在一點一點地融進暮色里。
那盞煤油燈被點亮了,橘黃色的光落在碗沿和桌面上,周寒星吃完了碗裡的面,把湯也喝完了,放下碗。
周大山也放下了筷子,坐了一會兒,才站起來,端著空碗走進廚房。
周寒星也跟著站起來,把他手裡的碗接過去,「我來洗。」
周大山沒有推讓,在灶台邊的矮凳上坐下來,看著灶膛里殘餘的火光。
周寒星擰開水瓢,舀了水倒進鍋里,把兩隻碗和筷子洗乾淨,又用干布擦了擦,放回碗櫃裡。
她關上碗櫃門,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,側過頭,「姥爺,明天我去公社一趟,看看於書記。」
周大山應了一聲,「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