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傳科幹事把通知往桌上一放。
「李副廠長親自安排的。」
「設備科給你開箱,後勤給你準備乾糧。中午十二點以前,必須出廠。」
「許放映,你要是真有意見,自己去找李副廠長說。」
許大茂嘴角抽了兩下,頓時沒了聲音。
他心裡明鏡似的。
這不是普通的下鄉放映。
李懷德讓他出去避風頭,也是在提醒他把嘴閉嚴。
雜物庫那點事情,要是再從他嘴裡漏出去半句,他這個放映員就真干到頭了。
更何況,前幾天還是他親口提出,願意去三道溝支援宣傳工作。
現在要是反悔,等於自己抽自己嘴巴。
「成!」
許大茂咬著後槽牙,硬擠出一副積極模樣。
「革命工作不挑肥揀瘦。」
「三道溝我去,半個月保證把任務全完成!」
宣傳科幹事看了他一眼,收起通知轉身便走。
臨近中午,許大茂把放映機固定在自行車後架上。
膠片鐵盒綁在兩側,帆布包里塞著換洗衣服、幾個凍硬的窩頭,還有後勤發的半斤糧票。
東西全壓上去,自行車後輪都癟下去一截。
廠門口不少工人看見了,紛紛停下腳步。
「喲,許大放映員又下鄉了?」
「這回可得注意作風啊,別電影沒放幾場,先給公社鬧出個花邊新聞。」
「怕什麼?人家現在單身,想怎麼表現就怎麼表現。」
「也是,甭管能不能生,膽子肯定不小!」
周圍頓時響起一陣鬨笑。
許大茂氣得臉色發青,推起自行車便走。
路過三食堂門口時,正好看見何雨柱站在台階上,交代馬華往菜窖里搬白菜。
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對上視線。
何雨柱一句話沒說,只衝他擺了擺手。
那架勢不像送同事下鄉,倒像歡送瘟神出城。
許大茂差點把後槽牙咬碎。
「傻柱,你甭得意!」
「等爺回來,咱們再慢慢算帳!」
這兩句話,他也只敢在肚子裡罵。
真讓何雨柱聽見,少不了又拿食堂副主任的身份給他上眼藥。
出了城,路況立刻差了下來。
車軲轆碾進雪泥,一會兒往左滑,一會兒往右偏。
放映機又沉,許大茂兩條腿蹬得發酸,好半天才走出去十來里。
經過一處背陰坡,他捏了兩下車閘,車子卻沒停住。
前輪一滑,連人帶車栽進了路邊的雪溝。
膠片盒正好砸在肩膀上,疼得他嗷地叫了一聲。
「何雨柱,我日你大爺!」
許大茂從雪溝里爬起來,拍掉帽子上的泥雪,先把何雨柱罵了一遍。
又騎了半個多鐘頭,前輪壓上一道凍硬的車轍。
車把猛地一歪,他第二次摔在地上。
鼻樑蹭破了一層皮,半邊臉也磕得發青。
冷風順著領口往裡灌,凍得他牙齒直打架。
許大茂扶起自行車,站在路邊喘著粗氣。
摔成這樣,他沒從自己身上找半點原因。
秦淮如設套,李懷德發配,何雨柱看笑話。
反正千錯萬錯,全是別人的錯。
他把三個人輪流罵了一遍,這才推著自行車繼續趕路。
傍晚時分,許大茂總算趕到了三道溝公社。
公社的人見他鼻青臉腫,還以為他在路上碰見了劫道的。
「許放映,您這是怎麼弄的?」
許大茂立刻挺起胸膛。
「為了完成宣傳任務,路上摔了兩跤。」
「這點困難算什麼?」
「趕緊安排場地,今晚照常放映,不能耽誤社員們學習!」
公社的人一聽,態度頓時熱情了不少。
有人幫忙搬機器,有人去打穀場架幕布,還有人從食堂端來一碗熱乎乎的白菜湯。
晚上七點,打穀場上擠滿了人。
柴油發電機突突作響。
一張白布幕布掛在兩根木桿中間,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電影剛一開場,附近幾個生產隊的社員便齊聲叫好。
許大茂站在放映機旁,嘴裡講著宣傳政策,眼睛卻沒閒著。
一會兒掃向年輕姑娘,一會兒又往小媳婦堆里瞄。
電影放完,公社給他安排了住處,又叫人送來一壺熱水。
掀開門帘進來的,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。
女人穿著舊棉襖,臉蛋白淨,腰身利落。
「許師傅,熱水給您放這兒了。」
「您從城裡一路趕過來,受累了。」
許大茂的眼睛頓時亮了。
他抬手理了理棉襖領口,聲音也放緩了幾分。
「同志,您貴姓?」
「我姓周,叫周桂蘭。」
女人低著頭,把暖壺放在桌邊。
「我男人前兩年修水渠沒了,現在我在公社食堂幫忙。」
一聽「男人沒了」,許大茂的腰杆都直了幾分。
「桂蘭同志,別這麼見外。」
「叫我許大茂就成。」
「我在城裡是紅星軋鋼廠的正式放映員,一個月工資不少,廠里也離不開我。」
「以後公社再有電影任務,咱們少不了見面。」
周桂蘭沒接這句話。
她把暖壺放穩,轉身便出了門。
門帘晃了幾下,屋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許大茂卻盯著門口看了半天。
他抬手摸了摸磕青的臉,心裡的算盤已經撥了起來。
婁曉娥不是拿診斷書說他生不出孩子嗎?
城裡人知道他的底細,鄉下可沒人知道。
這半個月要是使使勁,說不定真能給自己找條後路。
……
同一時間,於莉已經在娘家等了整整兩天。
她每天一早便去民政所門口守著。
從開門等到下班,始終沒看見閻解成的人影。
第一天不來,還能說是臨時有事。
第二天還不露面,那就是故意躲著她。
於莉憋著一肚子火,獨自來到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。
進了前院,她一眼便看見原先住的倒座房鎖著門。
鎖眼上落了灰,窗台也積著一層土。
顯然已經好幾天沒人回來。
西廂房裡隱約傳出三大媽的咳嗽聲。
於莉站在院裡看了一會兒,卻沒過去敲門。
閻家人是什麼德行,她已經領教夠了。
現在進去問,除了哭窮、甩鍋、翻舊帳,聽不到一句實話。
於莉轉身出了院。
剛走到胡同口,一輛自行車迎面騎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