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道口派出所。
頭頂的白熾燈滋滋作響,值班室里瀰漫著一股煤煙和舊茶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高大媽領著巡邏隊,大步走進大廳。
兩個巡邏隊員架著閻解成,胳膊上還捆著麻繩。
閻解成滿臉雪水和爛泥,破棉襖濕了一大片,要多狼狽有多狼狽。
趙所長今天正好還沒走。
他抬頭一看,頓時樂了。
「喲,這不是閻解成嗎?」
趙所長把搪瓷茶缸往桌上一放,蓋子撞得噹啷一聲。
「前些日子才從這兒出去,怎麼著,外頭住不慣,又回來報到了?」
閻解成急得直跺腳。
「趙所長,我冤枉啊!」
「我真沒耍流氓,我就是想找我媳婦兒復婚!」
高大媽一聽,當場拍了桌子。
「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!」
「人家早跟你離婚了,離婚證都領了,你尾隨的是於海棠同志,算你哪門子媳婦?」
閻解成脖子一縮,還想解釋。
高大媽根本不給他插嘴的機會,轉頭便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。
「趙所長,這小子先在軋鋼廠門口堵人家姑娘,還抓人家袖子。」
「人家姑娘都走了,他還偷偷摸摸跟了幾條街,姑娘走快,他也走快;姑娘一回頭,他就往電線桿後頭躲。」
「我們巡邏隊趕到的時候,他還想往人家姑娘跟前湊。」
「這大晚上的,要不是正好讓我們撞見,誰知道他想幹什麼!」
趙所長越聽,臉色越沉。
他轉過頭,盯住閻解成。
「巡邏隊是在街上把你當場攔下的,於海棠同志也明確指認你一路尾隨。」
「閻解成,這事你怎麼解釋?」
「我……我真是去找於莉的。」
閻解成兩條腿直打哆嗦,嘴上還在硬撐。
「我就是認錯人了……」
「認錯人?」
趙所長被他氣笑了。
「廠門口攔人的時候沒認錯,跟了幾條街以後才認錯?」
「你當我們都是傻子?」
閻解成張著嘴,半天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趙所長也懶得再聽他胡扯,朝值班民警招了招手。
「深夜糾纏女同志,擾亂社會治安,還有流氓行為嫌疑。」
「先扣下!」
「明天通知於海棠同志過來做筆錄,核實清楚以後再處理。」
「是!」
兩個民警一左一右架住閻解成。
閻解成腿一軟,整個人差點癱在地上。
「趙所長,我真冤枉!」
「我就是想找於莉說兩句話!」
「我沒想干別的,我真沒耍流氓啊!」
「有話明天再說!」
民警拖著他便往後面的拘留室走。
閻解成哭爹喊娘,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兩道濕漉漉的泥印。
片刻後,鐵柵欄咣當一聲關上。
整個值班室終於安靜下來。
與此同時,紅星軋鋼廠。
下班後劉海中連工裝都沒換,揣上錢便急匆匆出了廠門。
老王那八十塊賠出去了。
錢交出去的時候,他心疼得胸口直抽抽,可眼下最要緊的,還是修車鋪里那副自行車架子。
那可是八十塊錢換來的!
不能騎,也得想辦法修到能騎。
等他趕到修車鋪時,修車老頭正拿著一塊破抹布,擦拭重新拼起來的自行車。
「老劉,來得正好。」
老頭拍了拍車座。
「車架給你校正了,車把換了個舊的,前圈也重新編過,模樣差點,騎著沒大問題。」
劉海中趕緊圍著車轉了兩圈。
車架掉了不少漆,前後顏色也對不上,乍一看跟東拼西湊出來的差不多。
但好歹是輛完整的自行車。
他跨上去試著騎了一圈。
別說,手藝還真沒得說,這誰能看出來這車之前是廢鐵呢。
「行了,別轉了。」
修車老頭伸出手。
「四十五塊,一分不能少。」
劉海中的臉頓時垮了下來。
他磨磨蹭蹭地把手伸進內兜,摸出幾張大團結和一把零票,來來回回數了三遍。
每遞出去一張,他的眼皮就跟著跳一下。
「四十五,你數清楚。」
「少不了你的!」
修車老頭接過錢,蘸了點唾沫數了一遍,這才點頭。
劉海中推著車走出修車鋪。
迎面一陣冷風吹過來,他縮了縮脖子,心裡又開始算帳。
賠老王八十。
修車四十五。
加起來一百二十五塊。
剛想到這個數,他的心口便是一陣發疼。
可走了沒兩步,他忽然停了下來。
不對!
帳不能這麼算。
一百二十五塊錢,買一輛不要自行車票的自行車!
這年頭,鴿子市里一張自行車票都炒到大幾十塊了,有錢還買不到!
自己花一百二十五就弄到一輛能騎的車,也不算虧了!
劉海中越想越覺得在理,之前的憋屈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撿了大漏的狂喜。
對!就當自己花一百二十五買了輛新車,前兩天只是新車落地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!
破財免災!
這麼一算,自己不僅沒賠錢,還白落一輛車!
阿Q精神徹底占據高地,劉海中挺直了腰板,肥胖的臉上擠出得意的笑。
他拍了拍車座,跨上自行車,腳下一蹬,鏈條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,朝著南鑼鼓巷的方向騎去。
天剛擦黑。
路上的積雪早被行人踩實,凍成了一層烏黑髮亮的冰殼。
劉海中騎著自行車,滿腦子想的都是回院以後怎麼顯擺。
易中海還在裡頭服刑。
閻家現在雞飛狗跳,名聲臭了大街。
放眼整個九十五號院,還得是他這個二大爺最有排面。
等會兒一進院,他先按兩下車鈴。
要是有人問,他就輕描淡寫地來一句——也沒花多少錢,就是隨便弄了輛車騎。
到時候,誰還敢笑話他前幾天扛著廢車架子進廠?
誰還敢笑話他給老聾子披麻戴孝!
誰還敢不拿他這個二大爺當回事?
想到街坊們羨慕的眼神,劉海中越騎越來勁,腳下的踏板也蹬得越來越快。
前面正好是一段下坡。
坡邊有條半米多深的排水溝,裡面全是凍硬的臭水、爛泥和冰碴子。
劉海中光顧著在心裡排練回院後的開場白,壓根沒留意腳下。
前車軲轆猛地壓上一塊凸起的黑冰。
車頭瞬間一歪。
「哎……」
劉海中臉色大變,慌忙去抓車把。
晚了。
車把一下從手裡甩了出去。
他連車閘都沒摸著,小二百斤的身子便從車座上飛了起來。
「哎喲臥槽!」
一聲慘叫,劃破了安靜的胡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