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居高臨下地站在石階上,兩隻手穩穩揣在黑棉襖袖筒里,眼皮子都沒撩一下。
「撒什麼癔症呢,秦淮如。」
何雨柱嗤笑了一聲,袖口朝天仰了仰。
「瞧清楚了,爺們兒手打始至終就沒拿出來過,自個兒饞瘋了往門檻上硬撞,磕了牙倒怪地不平?滿院子人杵著呢,想訛人?成啊,抬步去派出所,看民警抽不抽你。」
秦京茹半倚著門框,抓了把瓜子嗑得嘎巴響,斜著眼風陰陽怪氣:
「可不是麼,門檻裡頭好幾尺呢,連風都沒刮著他一片衣角!惡狗撲食沒剎住閘,倒栽蔥把門牙崩了,活該!怎麼著,還打算讓我們何家包一嘴金牙給你家寶貝疙瘩鑲上?」
秦淮如摟著棒梗,一張臉煞白,慌忙拿眼往兩邊掃。
東廂房帘子吧嗒落了,西廂房窗戶縫悄沒聲兒地合了個嚴實。穿堂拐角處幾道看熱鬧的人影,一見她望過來,刺溜全縮了回去。院裡靜得只剩冷風颳樹杈的動靜,連個出來打圓場、嘆聲氣的都沒了。
一大爺進了號子,二大爺貓在家裡裝死,賈家的臉面,早被耗得比灶膛里的灰還薄。
而跟前的傻柱……早八百年就不是那個掉兩滴眼淚就能哄出飯盒的愣頭青了。
秦淮如滿心全撲在棒梗的傷上,又怵何雨柱這副油鹽不進的狠勁兒,咬了咬牙,只得半摟半架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棒梗,軟聲哄著往回拽:
「走,好兒子,先跟媽回家……媽給看,乖啊。」
棒梗下巴上全是紅白黏糊的血沫子,冷風一吹疼得直抽抽,臨進門坎,他硬是扭過頭,那雙三角眼怨毒得像淬了毒的鐵釘子,死死剜了何雨柱一眼。
何雨柱眼皮都沒眨一下,懶得搭理。
……
賈家的破木門「哐當」一聲砸上,外頭風是擋住了,屋裡那股子漚糟的霉酸味混著倒灌的煤煙,嗆得人直翻白眼。
小當和槐花嚇得縮在炕角,捂著嘴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棒梗一屁股癱在炕席上,扯著破鑼嗓子嚎哭,捂著嘴直打滾:
「媽!疼死我了!嗚嗚……我嘴裡全碎了,肉也扯著疼!」
他眼淚鼻涕混著血往下淌,扯著秦淮如的棉襖前襟直拽:「都是傻柱害的!媽,快帶我去醫院打針拿藥,疼得受不住了,嗚嗚嗚……」
「哎喲我的小祖宗,快讓媽瞅瞅,慢點兒!」
秦淮如鞋都顧不上脫,連滾帶爬撲到炕沿邊,捧著棒梗那張滿是血污的臉,眼淚唰地就下來了。她心疼得渾身打顫,用袖口小心翼翼地給他擦著下巴上的血沫子:
「慢點兒,張嘴給媽瞧瞧……傷著肉沒有?天殺的傻柱,心腸怎麼這麼硬啊,由著孩子摔成這樣也不搭把手,也不怕遭報應!」
棒梗縮在秦淮如懷裡,疼得直抽冷氣,含混不清地哭喊:「媽,快去醫院……我嘴裡一直冒血,牙掉了一顆,你帶我去啊!」
見兒子疼得渾身打擺子,秦淮如心口揪成了一團,連聲應著:
「去!媽帶你去!這就去!」
她扭頭衝著炕角嚇傻了的倆閨女喊道:
「愣著幹什麼!小當,趕緊把柜子頂上那個紅布包給我翻出來!槐花,把你哥那條厚毛線圍巾拿過來!」
倆姑娘手忙腳亂地動起來,小當踩著板凳,把那捲得緊緊的破布包遞了過來。秦淮如手抖得厲害,一層層解開,裡面只有幾張皺巴巴的一塊、兩塊,還有一把鋼鏰兒。
這是賈家剩下的全部過年嚼裹了。
秦淮如連數都沒捨得數,一股腦全塞進棉襖里懷,轉頭把厚圍巾嚴嚴實實裹在棒梗脖子上,連下巴帶嘴捂得嚴實,只露出一雙腫泡眼:
「小當,看好家,爐子別滅了!槐花老實待著別亂跑!」
撂下話,她半彎著腰,使出渾身力氣把虛軟發飄的棒梗攙下炕,用自己的身子架著他,一腳踹開屋門,一頭扎進了寒風呼嘯的飛雪裡,嘴裡還一聲疊一聲地哄著:
「忍著點兒啊兒子,媽帶你上區醫院,咱找最好的大夫看,不怕啊……」
……
中院何家,厚門帘子早落了個嚴實,把外頭秦淮如帶孩子出門的哭嚎雜音全擋在了風裡。
炭盆燒得通紅,屋裡暖烘烘地飄著肉腥氣。
何大清端著茶壺,往何雨柱跟前的茶缸子裡續了半道水,朝窗外努了努嘴,咂嘴道:
「聽動靜……這是折騰著上醫院去了?秦淮如那娘們兒也是個沒數的,慣子如殺子,兜里沒兩吊錢,還當祖宗供著呢。」
何雨柱抄起茶缸吹了吹熱氣,神情淡淡的:
「搭理他們犯不上,愛折騰折騰去,下回那崽子再敢往咱們屋裡伸手,腿給他撅了。」
門帘子一掀,秦京茹端著個大藍邊瓷盆風風火火進來,骨頭湯滾沸白亮,面上飄著黃亮亮的油星子,大白菜燉得透爛,香氣頂得人直咽唾沫。
「得嘞!爆炒大腸也齊了,熱饅頭管夠!」
爺倆動了筷子,何大清嚼著噴香的大腸,油脂汪了滿嘴,眼神卻老往對面何雨柱臉上瞄。
何雨柱慢條斯理地掰著饅頭,咽了一口湯,冷不丁道:
「初五前,甭往小院跑了。」
何大清筷子猛地一頓,大腸差點掉桌上,抬頭乾笑了一聲:
「……啊?你說前門那屋?嗨,我不回那兒回哪兒去,這邊哪有我窩的地兒。」
「雨水現在嫁人了,耳房空著呢。」何雨柱夾了筷子白菜,眼皮都沒抬,話砸得硬邦邦的,「被褥都是乾淨的,京茹待會兒過去把火生上,凍不著。」
「不是……柱子,我這……」
「大過年的,非得回去守著你那空蕩蕩的小院?冷鍋冷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,嫌自個兒不夠冷清?」
何雨柱咬了口饅頭,聲音不高,卻不容置疑:
「初五過完再滾蛋,愛上哪兒上哪兒。」
何大清握著竹筷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當年跟著白寡婦跑去保定,把倆半大孩子扔這虎狼窩裡自生自滅,如今回了京城,哪怕補了錢、低了頭,可那虧心事就跟塊爛鐵似的壓在心口,能混上一口熱乎肉,他都覺得是兒子祖墳冒青煙給的面子。
回這院裡過年?做夢都沒敢往深了琢磨。
何大清喉嚨發緊,狠狠咽了口唾沫,把筷子輕輕撂在碗沿上,老臉上的褶子全擠到了一塊兒:
「柱子……算了吧。」
他縮著脖子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
「前門那兒挺好……清靜,我一個人瞎對付慣了,沒那麼些講究。」
他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,抬眼飛快地覷了兒子一下,又趕緊垂下去看碗裡的湯:
「雨水要是回頭聽著信兒……心裡指不定怎麼堵得慌呢,我當年辦的那叫人事兒麼?如今能進屋坐這兒,吃你頓熱乎飯……爹心裡已經燒高香了。」
老頭眼角有點泛紅,吸溜了一下鼻子,訕訕地扯了扯嘴角:
「人得要臉,我……不敢太蹬鼻子上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