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漂亮的李慧珍》拍攝進度過半,江河漸漸摸透了李慧珍這個角色的脾性。
笨拙但不愚蠢,膽怯但不軟弱,受了委屈會躲起來哭,但哭完了擦乾眼淚繼續往前走。
這種角色,說難演也難演,說好演也好演,你得讓觀眾心疼她,但不能覺得她可憐。
江河做到了。
導演在監視器後面看了幾場他的戲,跟編劇說:
「熱芭這次開竅了,李慧珍的層次感全出來了。」
編劇點頭:「她最近狀態確實不一樣,像換了個人。」導演笑了一下:「換了個人好,以前太拘著了。」
江河不知道這些評價。
但是他又遇到糟心事了。
公司又給他加活,甚至還讓他軋戲。
今天收工後,手機里躺著一條讓他血壓升高的消息。
龔佳楠發的,措辭冷冰冰的,像一份通知:「熱芭,公司給你接了一部新戲,《談判官》,女二號,跟蜜姐搭戲。下周三進組。《漂亮的李慧珍》還剩一個月的戲,兩邊同時拍,檔期已經協調好了。你準備一下。」
江河盯著這條消息,看了三遍。
軋戲。
又是軋戲。
上個月好像就想讓自己軋戲,剛用合同條款擋回去一次,這次換了一部劇,甚至用楊蜜來壓自己。
他靠在房車的座椅上,閉了一會兒眼。
腦子裡在算帳:《漂亮的李慧珍》每天拍攝十二到十四個小時,剩下的時間背台詞、睡覺,連軸轉。
再加一部《談判官》,每天睡三個小時都算多的。熱芭這具身體雖然年輕,但不是鐵打的。
他拿起手機,沒有回覆龔佳楠的消息,而是直接打了過去。
電話響了三聲,接了。
「龔姐,軋戲的事,我不同意。」江河開門見山。
龔佳楠的語氣很平靜,像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。
「熱芭,這不是跟你商量,是通知你。合同簽了,違約要賠錢。你自己看著辦。」
「哪一條合同寫著我可以被強制軋戲?」
「公司有權安排工作,你有義務配合。這是你簽字畫押的。」
「安排工作得合理。兩部戲一起拍,每天睡三個小時,這叫合理?你要是覺得合理,你自己來試試。」
龔佳楠沉默了一秒。
「熱芭,你現在熱度上來了,不趁熱打鐵,等涼了再想上就難了。蜜姐那邊也很看好你,這部戲拍好了,對你以後的發展大有好處。」
「龔姐,我不需要靠軋戲來證明我的熱度。」江河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龔佳楠又沉默了。這次沉默更久。「那部戲是蜜姐的項目,你不演,她怎麼想?」
「蜜姐那邊我自己去說。不勞您費心。」
「你——」
「龔姐,我還有戲要拍。先掛了。」
江河掛了電話,把手機扔在座椅上。
房車外面,有人在喊「各組準備」,他深吸一口氣,拉開車門,走了出去。
下午的戲是李慧珍和夏喬在咖啡館的對手戲。
他走到機位前,李溪芮已經在了,穿著那件粉色衛衣,手裡捧著一杯道具咖啡,正跟攝影師聊天。看到他過來,她笑了一下。
「臉色怎麼這麼差?沒睡好?」李溪芮問。
「沒事。拍戲。」
導演喊了「開始」,江河瞬間入戲。
李慧珍對著夏喬傾訴心事,眼眶紅了,但沒哭。
聲音在抖,但語氣是倔的。一條過。
導演滿意地點頭,李溪芮在旁邊小聲說:「熱芭,你今天情緒好足。」
江河沒接話。
他走到角落,拿出手機,給楊蜜發了一條消息:「蜜姐,軋戲的事,我跟龔姐說了,我不接。」
發完之後,他等著。
過了五分鐘,楊冪回了:「她跟你說了?我還沒定呢。她自作主張。」
江河愣了一下。
龔佳楠打著楊冪的旗號壓他,楊冪本人居然不知道?
「蜜姐,那我直說了。我現在拍《漂亮的李慧珍》,每天十四個小時,再加一部戲,身體扛不住。不是不尊重您,是真的不行。」
楊冪又過了一會兒才回:「我知道了。這事我來處理。你好好拍戲,別分心。」
江河放下手機。
陽光從頭頂灑下來,曬得他眯起了眼。
他知道這個圈子的水很深,但是兩世為人,仍然要被圈子內的一些規則推著走,這是他不願意接受的。
晚上收工後,江河沒有直接回酒店。
他一個人走到片場角落,坐在那架老式鋼琴前面。
琴蓋上落了一層灰,琴鍵有些發黃,但音還准。
他沒有彈,只是坐在那裡,盯著琴鍵發呆。
江河把手機放在琴蓋上,雙手搭在琴鍵上,按了一個音。
do——聲音在空蕩蕩的片場裡迴蕩,像一聲嘆息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明天是六月六號,高考前一天。
全國幾百萬考生,明天就要走進考場。
他上輩子高考的時候,沒人給他加油,沒人給他唱歌,他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去考場,考完又一個人騎回來。
那時候他想,如果有人在那天對他說一句「加油」,他可能會考得更好一點。
「小安,來劇組這裡一趟,給我拍個視頻!」
江河突然想到,既然龔佳楠一直想拿捏自己,那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解約的,而且本來自己也不能持續這樣在嘉星待著。
不過在這之前,他手上要給自己一些有話語權的東西。
江河腦子裡立刻蹦出一首歌,《少年中國說》。
這首歌是過幾年閏土,根據梁啓超先生的文章結合了一些再創作形成的歌曲。
基本上每次高考的時候,這首歌都會被拿出來反覆循環。
少年智則國智,少年富則國富,少年強則國強」,
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心上,釘在每一個中國人的文化記憶里。
高考生需要什麼?
不是「你是最棒的」,不是「相信自己」,而是一種被托舉的感覺。
你站在無數人站過的土地上,你背負著無數人背負過的期望。
你不是一個人。
很快,
「芭姐,我來啦,你要拍什麼嗎?」
小安來了,她拍東西還是可以的。
熱芭的很多花絮還有路透都是她拍的。
「我待會唱一首歌,你幫我錄下來!」
「啊?」
小安沒反應過來。
啥玩意?
芭芭姐要唱歌?
「好的芭芭姐,我給你帶個麥!」
很快。
江河坐在鋼琴前,他鋼琴談的很生疏,但《少年中國說》這首歌不難。
江河把手機揣進口袋,站起來,走到鋼琴前面,掀開琴蓋。
他試了幾個音,找到調,然後開始練。
大概熟悉了半小時,江河算是能把這首歌弄出來了。
反正又不是發單曲,他是為了發微博,要的就是那種真實感。
「要開始了!」
江河對小安說了一句,深吸一口氣,雙手放在琴鍵上。
彈了前奏,然後開口唱:「少年智則國智,少年富則國富,少年強則國強,少年獨立則國獨立……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穩。
沒有修音,沒有混響,就是清唱加鋼琴伴奏。
唱到「紅日初升,其道大光」的時候,他的聲音自然拔高了,情緒推上去了。
唱到「河出伏流,一瀉汪洋」的時候,他自己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熱芭的嗓音條件要比他自己的機能好很多。
小安舉著手機,站在鋼琴旁邊,聽得入了神。
小安心裡喃喃自語。
另一頭,江河唱完了。
最後一個音符落下,鋼琴的餘音在空蕩蕩的片場裡迴蕩了幾秒。
江河坐在那裡,沒有動。
小安也沒有喊停,一直錄著,直到餘音徹底消失。
「卡。」小安小聲說,然後笑了,「芭姐,你唱得太好了。」
江河站起來,走到她身邊,看了一遍回放。
畫面里,他的側臉在燈光下有一種素淨的美,沒有妝容的修飾,反而更真實。
手指在琴鍵上的動作不算專業,但很認真,每一個音都按得很用力。
「就這個吧。」江河說,「別修,直接發。」
晚上九點,江河登錄熱芭的微博帳號。
他把視頻傳上去,配了一段文字:「明天高考。唱一首《少年中國說》,送給所有考生。願你們合上筆蓋的那一刻,有著戰士收刀入鞘般的驕傲。加油。」
發完之後,他把手機放在床頭,去洗了個澡。
等他回來的時候,手機已經被消息炸得滾燙。
李溪芮第一個發來消息:「轉發了!你這條肯定上熱搜!」導演也發了:「熱芭,唱得好。」然後是王楊、伊莉莎、馬克,甚至連袁小滿導演都轉發了。
江河打開微博,看了一眼轉發和評論的數據,已經破十萬了。
評論區里,熱芭的粉絲在瘋狂打call:「姐姐還會彈鋼琴?太有才了吧!」
「這是熱芭???唱得太燃了!」
「少年強則國強,聽哭了。」路人也進來了:「不是粉,但這首歌唱得好,轉發了。」
「明天高考,謝謝熱芭姐姐。」
最讓江河意外的是,人民日報的官微轉發了這條視頻,配文:「少年中國,未來可期。祝所有考生金榜題名。」
然後是共青團。
然後是央視新聞。
然後是各大媒體。
二十四小時之內,播放量破了五千萬。
熱搜第一:#熱芭少年中國說#。
熱搜第三:#少年強則國強#。
熱搜第七:#明天高考#。
整個網際網路都在討論這首《少年中國說》。
有人把視頻里的鋼琴版做成音頻,下載量一夜之間破百萬。
有人把歌詞一句一句截圖,做成加油海報。
有學校在高考前用這段視頻作為晨會播放內容。
江河躺在酒店床上,刷著這些數據,嘴角翹得老高。
手機響了。
龔佳楠。
他接起來。
「熱芭,你唱歌怎麼不提前說?」龔佳楠的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,不是生氣,是那種「你背著我幹了大事」的懊惱,
「公司可以幫你推,幫你買熱搜,幫你聯繫媒體。你現在自己發了,浪費了多少資源?」
「龔姐,我臨時起意,沒來得及跟您說。」江河的語氣很淡,
「再說了,現在不是挺好的嗎?熱搜第一,官媒轉發,比公司推的效果好。」
龔佳楠被噎住了。
沉默了幾秒,她換了一種語氣,變得溫和了許多:「熱芭,我不是怪你。我是想說,你既然有這種能力,公司可以幫你規劃。比如出單曲、上晚會、接音樂類的綜藝……你的價值不止在演戲上。」
江河笑了一下。
「龔姐,您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。您之前說,我只配接微商代言,只配軋戲。」
「那都是過去的事了。現在你的熱度上來了,公司當然要調整策略。」
「龔姐,我不需要公司幫我規劃。我需要的是——您別再給我安排軋戲了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然後龔佳楠說了一句:「軋戲的事,公司也是為你好。」
「為我好?」江河的聲音依然平靜,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,
「龔姐,兩部戲一起拍,每天睡三個小時,暈倒進醫院,這叫為我好?」
龔佳楠沒說話。
江河繼續說:「《少年中國說》這首歌,我唱了。官媒轉了,熱搜上了,全國人民都看到了。您覺得,我需要靠軋戲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嗎?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龔佳楠說了一句:「熱芭,你變了。」
「呵~。」
龔佳楠沒再說什麼,掛了電話。
江河把手機放在床頭,仰面躺著,盯著天花板。那道裂縫還在,從燈口延伸到牆角,像一條乾涸的河流。
手機又震了。
這次不是龔佳楠,是楊蜜。
「熱芭,唱得好。」楊冪的語音很簡短,但語氣里有一種江河沒聽過的真誠,「這首歌是江河幫你寫的?」
江河回了一條:「是的蜜姐,正好要高考了,他寫了一首歌,我感覺比較適合我。」
「行,繼續努力,這首歌回頭讓公司找個團隊製作出來。」
江河沒再回。
他把手機放在床頭,關了燈。
他知道楊蜜的處境。
對賭協議壓著,公司需要賺錢,需要熱芭這樣的藝人去軋戲、接爛活、透支身體。
不是楊蜜不想保護藝人,是她自己也泥菩薩過江。
但江河不怪她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