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表團集合完後,伊萬諾夫沒讓眾人多等,直接帶著代表團全員進駐莫斯科重型工具機總廠,進行實地核驗與最終細節談判。
進廠大門,兩道全副武裝的蘇軍崗哨筆直站崗,核對全員登記卡、外事證件,逐一核驗完畢才放行,沒有半點馬虎。廠區大得嚇人,一眼望不到邊的標準化鋼結構廠房,鐵軌直通車間門口,貨運列車進出頻繁,煙囪穩穩排煙,機器轟鳴聲連綿不絕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
伊萬諾夫走在最前面,臉色一如既往的嚴肅刻板,邊走邊開口:「今天帶你們看的是主力車床、銑床、磨床總裝車間,你們採購的七十台基礎車床、八台高精度磨床,全部產自這裡。你們可以看工藝、看成品、提問題,但是禁止拍照、禁止手繪設備結構、禁止靠近涉密軍工生產線區域。」
翻譯轉述完,老周立刻轉頭叮囑隊內眾人:「都記死規矩!眼睛看、腦子記、本子記參數,誰都別手癢亂拍,出了事誰都兜不住!」
「明白!」眾人齊聲應道。
一眾技術員、談判人員跟著往裡走,剛進總裝車間,所有人腳步都下意識頓了一下。
國內的工具機車間,普遍髒亂差,油污滿地、管線亂拉、設備新舊混雜,噪音刺耳、鐵屑亂飛。可這裡完全是另一番景象:地面清掃得乾乾淨淨,設備擺放橫平豎直,每一台工具機都有專屬工位、參數銘牌、維保記錄牌,管線走線規整整齊,分區清清楚楚。
一台台嶄新的臥式車床整齊排列,主軸高速旋轉,切削平穩順滑,工件加工出來的切面平整如鏡,公差控制得極其苛刻。
跟著的趙工,是瀋陽車床廠的高級工,忍不住壓低聲音:「我的乖乖,這才叫工業車間啊!咱們廠里那幾台老古董,跟這一比,簡直就是破爛貨。」
陳守業沒心思感慨,快步跟上伊萬諾夫,
「伊萬諾夫同志,我看你們這批待出廠的車床,有一部分是去年的老型號,我們要求全部是今年新款機型,這個必須提前說清楚。」
伊萬諾夫腳步一頓,扭頭看他,語氣平淡:「老型號穩定性足夠,完全滿足你們的基礎加工需求,沒必要全部用新款,浪費額度。」
「不行。」陳守業語氣乾脆,沒有退讓餘地,「老型號導軌磨損快、精度衰減高,連續滿負荷作業故障率高。我們國內新廠區是二十四小時不停產趕工,老型號設備撐不住高強度工況,用半年精度就飄了,後期維修成本極高。」
伊萬諾夫眉頭皺起:「新款產能緊張,優先供給本國新建廠區,全部給你們,我方排產壓力很大。可以新舊搭配交付,不影響你們投產使用。」
「影響。」陳守業寸步不讓,「我們整條生產線是統一配比、統一工況、統一維保體系,新舊設備混裝,參數不一致、配件不通用、維保不同步,後期車間管理全亂套,會直接拖垮整條生產線的產能。」
老周適時補了一句:「伊萬諾夫同志,我們貸款採購,每一筆額度都是國家預算批覆,專款專用,我們必須保證採購設備的一致性和穩定性,這是我們回國投產的基本保障。」
伊萬諾夫盯著兩人看了幾秒,明顯有點頭疼。他見過不少中國人,大多客氣謙讓、好說話,很少遇到陳守業這種懂技術、懂工況、抓細節抓得死死的,半點空子都鑽不了。
他沉默片刻,鬆口讓步:「可以全部新款機型交付,但交付周期要順延十五天,我需要調整車間排產。」
陳守業立刻接話:「順延可以,但順延的十五天裡,你們必須提前把這批新款車床的專屬地基參數、電路適配數據、安裝圖紙全部交付我方,不耽誤我們國內基建預埋工作。」
伊萬諾夫點頭:「可以,寫入合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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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繼續往高精度磨床車間走,這裡管控更嚴,門口有專人值守,進出逐一登記,車間內禁止大聲交談。
八台高精度外圓磨床,是本次採購的核心重器,也是國內極度稀缺的精密加工設備。
伊萬諾夫指著正在試機的磨床,開口介紹:「這是本年度最新精密磨床,加工精度0.005毫米,滿負荷連續作業無偏差,是我方民用重工最高標準設備。」
陳守業走上前,近距離觀察試機全過程,看著工件打磨完成後,拿出蘇方提供的精密卡尺核驗尺寸,全程誤差極小,穩定性遠超想像。
精度只是一方面,陳守業見過太多隻考慮精度,卻沒辦法高負荷運轉的情況了。於是轉頭問道:「伊萬諾夫同志,這款設備滿負荷溫升峰值多少?長期高溫作業會不會出現主軸偏移?你們剛才試機是短時間試機,不是滿負荷二十四小時連續測試。」
伊萬諾夫明顯愣了一下,一般人只關心表面精度,很少有人直接問連續工況和溫升偏移這種一線實操問題。
他沉吟兩秒,如實回答:「滿負荷溫升最高四十二度,持續作業七十二小時無偏移、無精度衰減。這是出廠標準測試數據。」
「口說無憑。」陳守業直言,「我們要求每一台磨床出廠前,附帶一份連續七十二小時滿負荷試機報告,加蓋廠方質檢公章,隨設備一同交付。」
伊萬諾夫臉色微沉:「我方出廠設備本身就合格,沒必要額外增加試機流程,會損耗設備壽命。」
陳守業不慌不忙解釋:「我們國內沒有維保經驗,設備到廠後,我們只能參照你們的出廠試機基準做後期質檢。沒有這份報告,後期一旦出現精度偏差,我們無法判定是設備原廠問題還是後期安裝問題,到時候扯皮耽誤的是雙方工期。」
老周跟著附和:「這是為了避免後續糾紛,對雙方都負責,還請蘇方同志理解配合。」
伊萬諾夫權衡半天,最終點頭妥協:「可以,每台設備附帶正式試機質檢報告。」
解決完設備品質問題,隊內另一個技術員開口追問:「伊萬諾夫同志,之前談好的一名專家四十五天駐場指導,是不是包含磨床的調試、試機、工人實操培訓全套內容?」
「包含。」伊萬諾夫點頭,「安裝、調試、試運行、基礎操作、日常維保,全部覆蓋。但是精密磨床的核心調校工藝,不在培訓範圍內,這是我方技術保密內容。」
這話一出,眾人心裡都有數了。
蘇聯人就是這樣,明面設備賣給你,明面技術教給你,但真正的核心調校、核心工藝、底層參數,死死捂在自己手裡,絕不外泄。
陳守業沒有強求,他心裡清楚,一口吃不成胖子,先把能拿到的技術、能學到的流程、能落地的工藝全部吃透,就是最大的勝利。
隨後,雙方又對著合同細節逐條拉扯。
就這麼一條條摳、一句句磨,從設備型號、試機標準、運輸責任、配件配比、質保範圍,全部敲定、不留漏洞。
全部核對完畢,已經是中午時分。
簡單休整、吃過午飯之後,伊萬諾夫才帶著眾人奔赴下午的三座配套廠區,真正進入輔機、配件、儀表的新一輪談判拉鋸。
伊萬諾夫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死板樣子,對著眾人開口:「今天下午,安排你們參觀三座配套廠區。精密儀表廠、鍛壓設備廠、齒輪配件廠,你們後續生產線需要的輔機、配件、檢測儀器,基本都集中在這三個廠子。」
翻譯剛把話轉述完,隊內的幾個技術員瞬間精神一振。
在國內,他們想看一套完整的重工配套生產線根本沒機會。
老周側頭低聲叮囑眾人:「都記住規矩,多看、多記、少說話。不該問的別問,不該看的別盯著看,尤其軍工配套區域,一律老老實實跟著隊伍走。誰要是私自探頭、私自搭話,回去我第一個收拾他。」
眾人連忙點頭:「周主任放心,我們懂規矩。」
陳守業心裡門清,真正磨人的是下午的輔機、配件、儀表採購。
主機再好,沒有配套輔機、精密檢測儀表、標準齒輪配件,整條生產線照樣轉不起來。蘇聯人最擅長在這種配套設備上卡數量、卡配額、卡交付速度。
第一站直奔精密儀表製造廠。
剛進車間,畫風跟上午的重型工具機廠完全不一樣。這裡乾淨得離譜,地面亮得能照人影,空氣里沒有厚重的機油味,反而很清爽。
對接的儀表廠總工是個短髮女同志,名叫卡佳,看著三十多歲,說話乾脆利落,沒有一點拖泥帶水。
「中國同志,這裡是精密檢測儀表總裝車間。你們採購的百分表、水平儀、同軸度檢測儀、溫度壓力儀表,全部在這裡組裝校準。」卡佳邊走邊介紹,語速很快。
走到一組光學檢測儀旁,陳守業抬手示意停下,轉頭對著卡佳開口,語氣直白:「卡佳同志,我們這次申報的四十套精密檢測儀表,為什麼清單上被你們壓到了二十五套?」
這是上午整理清單時發現的問題,蘇方私自刪減了十五套儀表配額,沒做任何說明。
卡佳面色平淡,理所當然地回道:「太多了,你們用不上。一個新建廠區,配備十五套主力檢測儀表就足夠輪換使用,剩餘的屬於重複採購,浪費貸款額度。」
「我們不是單一廠區使用。」陳守業立刻反駁,語氣不軟不硬,「我們後續還要帶動周邊三個配套分廠投產。所有設備檢修、工件質檢、設備調試,全都需要精密儀表。二十五套,連總廠滿負荷運轉都不夠周轉,更別說支援分廠。」
卡佳被懟得一時語塞,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台帳,沉默幾秒後鬆口:「最多給你們恢復到三十五套,剩餘五套依舊不予批覆。」
陳守業順勢敲定:「可以,三十五套就三十五套,但必須全部是本年度全新出廠設備,不許給庫存積壓貨,質保期按照最高標準執行。」
「沒問題。」卡佳點頭應下。
搞定儀表配額,眾人繼續往下參觀。陳守業全程沒閒著,看到關鍵設備就開口提問,從儀表校準誤差、低溫適配性、電壓適配區間,問到後期校準維修周期,每一個問題都是國內建廠能直接用上的乾貨。
卡佳原本還有點敷衍,被他一連串專業問題問得漸漸認真,解答也越來越細緻,明顯認可了這個中國年輕技術員的專業能力。
第二站是鍛壓設備廠。
第三站,齒輪配件製造廠。
每一站,都被廠里接待人員輕視,都表達出沒辦法按訂單交付,一下午時間參觀只是走馬觀花,討論的時間比參觀時間長,鍛壓設備定了五套,只給兩套,剩下三套要推遲一年才能交付,齒輪配件廠,標準件可以交付,但異型件只給配套的三成,剩下的同樣要求在1-2年內交付,把整個團隊都氣的夠嗆。
最終還是周主任強硬的要求,時間是必須定死的,如果你們完不成採購單,那剩下的採購只能向東歐國家發訂單,這個情況我們回去後,會如實向上反映。
這兩家配件廠,在聽到代表團強硬態度後,最終還是增加了配件數量,達到整體的八成,剩下的無論怎麼談,都不願再多加。
整個下午五個小時,參觀過程加起來來一個小時都沒有,剩下時間都是在不停的扯皮。給陳守業氣的夠嗆,本來還怕有麻煩,這下又給了他個藉口,一定要給這些廠子一個教訓,反正都是國有資產,他們後期怎麼辦,跟陳守業沒關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