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部里的眼光和咱們車間不一樣。」
李懷德叼著根煙,慢悠悠吐出口煙氣,語氣老道通透,「上面坐辦公室的,天天看文件、讀報告,玩的是紙面規矩。咱們一線車間,只看機器、看實操。」
他把菸嘴摘下來,指尖輕輕一彈,細碎的菸灰簌簌落在鐵皮工具箱上,積了薄薄一層灰。
「機器老實,不會背後寫舉報信,不會搞小動作。」
李懷德抬了抬手,隨意擺了一下,動作很輕,跟趕飛落在肩頭的蒼蠅似的。
話沒說完,但意思到位了。
車間裡的技術、生產這些明面事,你陳守業放手去干,我信得過你、也撐著你。至於背後的人情世故、官場風險、條條框框的麻煩,就得你自己心裡有數、掂量分寸。
這是領導的提點,也是默契的交底。
李懷德沒再多廢話,轉身就要走,剛踏出車間大門,又忽然回頭,朝著車間裡的鄭主任高聲喊了一嗓子。
「老鄭,勞保手套下周一統一發放!咱們車間這季度配額,比上季度多五十副!你們這邊軋機剛大修完,活兒重、損耗大,再多給你們批二十副,專款專用!」
一句話落地,妥妥的領導體恤,實打實的好處。
鄭主任立馬笑著應道:「謝謝李副廠長!這下兄弟們幹活也踏實多了!」
李懷德沒接話,轉手掏出兜里的一張報紙,順手塞給身旁的陳守業。
「看看。」
陳守業低頭掃了一眼,是正經的《人民日報》,頭版頭條清清楚楚印著一行大字:秋季廣交會籌備工作全面啟動。
正文內容簡單直白,今年秋季廣交會擴容升級,新增機械、電器、輕工設備等參展品類,面向全國各大工廠徵集展品,對外開放接單,對接海外客商。
陳守業看完,把報紙遞了回去,淡淡開口:「廣交會。」
「沒錯。」李懷德接過報紙,認認真真對摺對齊,邊角壓得板板正正,一絲不苟,「今年四月份剛開了第一屆春季的,我去局裡開會,聽上面領導聊過。」
他把報紙揣進上衣口袋,胸口別著的一銀一紅兩支鋼筆,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,看著格外正式體面。
「現在東南亞那邊的客商,就認咱們國貨。」李懷德掏出煙盒,是市面上緊俏的牡丹煙,抽出兩根,遞了一根給陳守業,「電扇、收音機、縫紉機,只要是鐵做的、能轉能用的輕工設備,人家搶著下單拿貨。」
陳守業伸手接了煙。
比起廠里工人常抽的綠葉煙,這牡丹口感綿軟醇厚,不嗆嗓子,尾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甜,檔次一眼就拉開了。
他捏著煙,隨口點了一句:「李廠,咱們是軋鋼廠,主業是軋鋼、鍛造,從來沒造過電風扇。」
李懷德劃著名火柴,低頭點菸,火苗晃了兩下穩穩燃著,他嗤笑一聲:「軋鋼廠怎麼了?軋鋼廠就不是工廠?」
「咱們廠里沖床、模具車間、裝配流水線樣樣齊全,設備都是現成的。」他吸了一口煙,煙霧順著鼻孔緩緩溢出,眼神精明又務實,「我問你,電機你懂不懂?」
「懂。」陳守業乾脆應答。
「能造不?」李懷德盯著他,眼神裡帶著期許,也帶著試探。
陳守業嘬了一口煙,綿柔的煙氣鋪滿口腔,比之前抽的劣質煙舒服太多。他稍一思索,篤定開口:「不難。」
「普通台式小風扇,三十瓦小電機,轉子沖片直接用車間沖床衝壓,外殼薄鋼板折彎成型,現成的裝配線就能組裝,不用額外添置設備。」
李懷德默默抽著煙,沒說話,心裡飛快盤算著。
他不是搞技術的,不懂參數、不懂工藝,但他懂算帳、懂仕途、懂機遇。
造風扇、參展廣交會、接海外訂單,做成了就是實打實的政績,廠里增產增收,他這個副廠長臉上有光、前途更穩。
半晌,他忽然開口問道:「你以前在香港待過?」
陳守業指尖微頓,坦然點頭:「待過一段時間。」
「那正好。」李懷德眼睛一亮,追問得很直接,「香港那邊,這種小家電銷路怎麼樣?」
「不愁賣。」陳守業如實說道,「東南亞常年天熱,電風扇是剛需,一年四季都有銷路。現在香港市面上大多是日本貨,質量還行,但價格死貴。」
「咱們要是能做出來,質量過得去、價格比日本貨便宜。」
話沒說完,李懷德直接接茬,眼神銳利:「就能搶他們的市場!」
他猛地深吸一口煙,菸頭火光驟然亮起,菸灰簌簌掉落,砸在水泥地面上,碎成細小的粉末。
「圖紙你能不能畫?全套的台式風扇圖紙。」
「能。」陳守業沒有半點猶豫。
「那就行。」李懷德抽完最後一口,把菸頭精準扔進角落的濕煤渣桶里,嗤的一聲輕響,火星瞬間熄滅。
「你先畫圖,不用著急上報。」陳守業提醒了一句,「先把樣機做出來,成品落地,再往局裡報、申請參展,穩妥。」
李懷德深深看了他一眼,立馬點頭:「行,聽你的。」
他上前輕輕拍了拍陳守業的肩膀,力道恰到好處,是領導對得力下屬的認可,點到為止、分寸十足。
「樣機你來牽頭搞,所有材料我來批。」
「電機銅線、矽鋼片、絕緣材料、薄鋼板,這些緊俏物資不好調,你不用操心。」李懷德語氣篤定,透著十足的底氣,「你只管開料單,缺什麼列清楚,調配單、局裡批文、兄弟廠余料調劑,我去想辦法搞定。」
這話不是空話,是李懷德最核心的本事。
他不懂技術,但精通體制運轉、物資調配、人情周旋,別人拿不到的物料、跑不下來的批文,他總有門路搞定。
陳守業碾滅手裡的菸頭,抬頭提醒:「李廠,現在七月,秋季廣交會九月開展。滿打滿算兩個月,畫圖、打樣、調試、組裝,時間剛好夠,但人手不夠。」
「要人是吧?」李懷德把煙盒揣回兜里,指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齊平的兩支鋼筆,沉吟兩秒,壓低了聲音。
「車間鉚焊工、模具工、裝配工,你看上誰直接開單子調,臨時歸你調配。」
說完,他話鋒一轉,把醜話說在了前面。
「但規矩我得跟你講清楚。東西做出來,產權歸廠里,圖紙歸檔技術科,這是廠里的規矩。至於功勞、政績、後續的好處,」
他頓了頓,意味深長道:「咱們後面慢慢算。」
陳守業瞬間聽懂了。
先幹事,再論功。事成了,好處少不了他的,李懷德吃肉,絕對會給他留足湯。
這種合作,透明、務實、不畫空餅,比滿口仁義道德、背地裡搶功的人好相處太多。
「沒問題。」陳守業點頭應下。
李懷德滿意的點點頭,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身離去。
皮鞋踩在水泥走廊上,發出噹噹當的脆響,節奏不慌不忙,穩得很。不是不急,是心裡徹底有底了。
陳守業站在車間門口,看著他走遠的背影,心裡暗自盤算。
李懷德圓滑、功利、懂規矩,也懂生存。跟這種人合作,不用猜心思、不用防背刺,只要能出成績,他就敢給資源、給支持、給好處。
比起一腔熱血不懂變通的人,這種務實的領導,反而更好共事。
想通透這點,陳守業轉身回了技術科。
剛進門,坐在工位上的方建國就抬眼望了過來,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,又瞥了一眼他手裡空空如也的雙手,看似隨意的問道:「剛才李副廠長專門找你,啥事啊?廠里又安排新任務了?」
陳守業淡淡回了一句:「沒啥大事,聊點車間生產的小事。」
方建國眼神閃爍,明顯不信,但也沒多追問,只是默默低下頭,重新拿起桌上的報紙翻看,只是心思明顯不在報紙上了。
陳守業沒理會旁人的試探,徑直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。
桌上還攤著剛才沒整理完的軋機維護記錄,旁邊壓著一張剛畫好的蒸汽錘密封圈草圖。
他隨手把草圖挪到一邊,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嶄新的大白紙。
捏起削好的2B鉛筆,筆尖落在白紙頂端,線條粗實清晰。
一筆一划,穩穩寫下一行字:電風扇製作方案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