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請個屁,"鄭主任的臉漲得通紅,"請人來最快三天,三天我一條線停著,一千二百噸排產擺在那,你替我去跟局長說?"
馬科長不說話了。他站起來,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,點著了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煙吸進去的時候,他眼睛眯起來,不是在品味煙,是在想事,但這種想事是被逼到牆角的想,不是有底的。
方建國在旁邊站著,手揣在兜里,不敢開口。周長海拿了個本子在記,但筆尖停在紙上,沒出問題之前他不知道記什麼。
陳守業從後面走出來,走到軋機邊上,蹲下去,手指在軋機立柱的外側摸了一圈。立柱是鑄鋼的,表面很粗糙,然後在最底下,離地面大概十五公分的地方,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條線。不是焊接線,是油漆底下有一條很細的裂紋,摸上去像頭髮絲黏在鋼鐵上。
"馬科長,"
"怎麼?"
"有沒有百分表?"
馬科長把煙從嘴裡拔出來。"有。你要幹嘛?"
"測一下立柱底座的平行度。"
"立柱底座是焊死在基礎上面的,測那個幹嘛?"
"如果底座有沉降,立柱整體偏移,輥縫不是液壓的問題,是整個機架歪了。
馬科長叼著煙愣住了。煙在嘴角歪了一下,火星子掉下來落在他的鞋面上,他也沒抖。
方建國在旁邊小聲說:"那得往底下刨,地腳螺栓被水泥封死了,要拆。廠里沒這規矩。一旦拆開來這麼大動靜,萬一沒找到毛病,"
"拆。"鄭主任把腰上的手放下來,在褲子上蹭了蹭,他手心全是汗,在褲子上蹭出一條深色的濕印子,"兩天,我扛。兩天找不到毛病,我寫檢查。"
他說"我寫檢查"的時候臉上的肉都在抖,但語氣不軟。他轉過身,沖老龐吼了一嗓子:"給你兩個人,把底座水泥敲了。陳守業,你帶著查。"
下午一點,來了兩個鉚焊工,一個人叫魯師傅,五十來歲,脖子粗,臉上全是焊渣燙的小疤,密密麻麻的;另一個人是他的徒弟,十七八歲,耳朵上夾著一根粉筆。
他們把立柱底座周圍的保護水泥敲掉了。
水泥敲掉之後,下面的情況很清楚了,東側底座的墊板已經壓進去將近兩毫米,墊板邊緣有一圈黃鏽,鏽的紋理是層狀的,像千層餅。千層餅的鏽只有一種可能,這塊墊板在反覆的微動摩擦。
"百分表。"陳守業伸出手。
周長海遞過來一塊表,表架子的磁性底座吸在立柱上。陳守業把表頭壓在地基面上,然後讓人開了一下液壓,百分錶針跳了將近三絲。液壓一卸,針又彈回去。彈回去的位置跟剛才不一樣,差了一根頭髮絲的厚度。
"底座微動。"他把表拿下來,"液壓加載的時候機架整體往上頂,底座沒壓住,機架以地腳螺栓為支點翹了一個很小的角度。鋼板過輥的時候受力不均,輥縫自動往一邊跑。"
老龐站在旁邊,兩隻黑手攥在胸前,脖子往前伸,盯著那塊被壓進去的墊板,看了很久。
"操,我調了十年軋機,不知道底下是這個樣。"
"加墊片,調平底座,重新灌漿。"陳守業站起來,把手上的鏽拍掉,鏽黏在掌心裡,拍了拍不掉,他就不拍了,"灌漿料養護七天,期間不能動軋機。"
魯師傅拿焊帽蹭了一下臉,焊帽上濺著焊渣,蹭在皮膚上沙沙響。"灌漿沒問題,墊片呢?"
"用不鏽鋼的,兩毫米厚,打光。"
"廠里沒不鏽鋼墊片。那種東西都是訂做的。"
陳守業頓了一下。空間裡有,他在撫順加工中心存了一批不鏽鋼板。但空間是他最後的底牌,不能讓人知道。他說出口的是另一句話:"去廢料堆翻翻,有時候報廢模具下面有空隙板,厚度合適就能用。"
魯師傅點了頭,帶著徒弟去了。
第三天上午,底座墊好了,灌漿也幹了,幹得不是很徹底,表面還有點潮,手按上去有水汽滲出來,但強度夠了。
重新開車的時候,整個車間的人都圍過來了。不是領導安排的,是自己過來的,有人在休息室里聽說"3350那台病秧子讓人修了",把搪瓷缸子蓋子一蓋就過來了。車間裡站了兩排人,有的倚在工具箱上,有的拿著棉紗在擦手,有的手都沒擦,就看見十幾個黑手在那裡攥著。
老龐站在操作台後面,手指懸在"啟動"按鈕上,懸了好一會兒才按下去。
軋機轉了。
第一根鋼坯從加熱爐里滑出來,一溜紅色從輥道上滾過去,鋼坯上還有一層氧化皮在往下掉,碎碎的,黑底上閃著紅色的光。軋機咬住了,輥子壓下去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在聽,那個咬料的聲音是勻的,從頭貫穿到尾。
鋼坯從另一頭出來了。老龐拿卡尺量了一遍厚度,量了兩遍,然後把卡尺擱在操作台上,把剛才那副帆布手套重新戴上。
"合格。"
車間裡沒有人歡呼。但有人把工具箱上的茶杯拿起來了,喝了一口,重重地把蓋子蓋上。
李懷德是下午來的。
不是聽到消息來的,他是來給車間送第三季度勞保手套的分配單的。但他一進車間,看見2200軋機在跑,鋼坯過輥的聲音很勻,軋機邊上站著的工人臉上不是愁的,是松的,他就站住了。
鄭主任正坐在工具箱上擦汗,看見李懷德進來,站起來迎上去。
"李副廠長,你來得正好。2200修好了。"
"聽說了。"李懷德把勞保手套分配單夾在腋下,走到軋機邊上,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然後他轉過身,目光在車間裡掃了一圈,掃到陳守業,他正在工具台邊收拾百分表。
李懷德走過去。腳步不快,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是悶悶的噹噹聲,不是走廊里那種清亮的響,車間地上有油。
"你弄的?"
陳守業抬起頭。"底座的毛病。沉降。"
李懷德看了看那台在跑的軋機,又看了看陳守業手裡的百分表。錶盤上還有一層灰,是剛才測的時候蹭的。
"3350,2200。兩台了,"他把煙從兜里掏出來,叼在嘴上,沒點。煙在嘴唇上粘了一下,他伸手把煙拿下來,在手指間轉了轉,"你來了不到一周,全廠最難修的兩台機器都被你修好了。"
"不是我一個人修好的。老龐、魯師傅、鄭主任,大家動的手。"
李懷德看著他,嘴角往上拉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種"我懂"的表情。他把煙重新叼回嘴上,這次點了。火柴劃著名的時候火光在他臉上閃了一下,照亮了眼睛底下那兩道細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