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李廠長找我來,不只是為了說這個吧。"李懷德笑了一下。這次是真笑,不是練過的那個,是真的覺得有意思了。笑起來的時候,眼角的紋路很深,是長年笑出來的褶子,不是老了才有的。
"行。說正事。"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,菸頭在玻璃底上呲呲響了一下,冒出一縷最後的細煙,"咱們廠後勤這邊,跟上面的關係要維持。物資分配、勞保用品、廠房的煤,哪一樣都得跟局裡打交道。你是在部里幹過的,你知道那些衙門裡怎麼回事。"
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抽出一沓紙,推過來。
"這是明年第一季度的物資申報表。你看看,有哪些東西是咱們可以爭取的,有哪些東西是走個過場就行。"
陳守業低頭看著那沓紙。紙上密密麻麻印著各種物資名稱:軸承、潤滑油、棉紗、防護手套、鑄鐵管,每一項後面都標著數量和去年同期的配額。
他翻了幾頁。翻到其中一頁的時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
"這一項,"他指著紙上的一行字,"高速工具鋼。去年你報了五噸,批了三噸。按現在的產量,明年至少八噸。但你只報了四噸。"
李懷德探頭看了一眼,眉毛挑了一下。
"你怎麼知道產量?"
"維護記錄里寫的。3350冷軋機去年換了三次軋輥,正常磨損。按更換頻率推算,年產量比前年提高了至少六成。"他把紙翻到背面,背面是空白的,他用手指在空白處畫了一道線,"高速工具鋼是這個廠所有軋輥的備用料,少了會影響維修。多了會讓人覺得咱們貪,報多了反而砍得狠。是不是?"
李懷德把那沓紙拉回去,重新看了一遍陳守業指著的那一行。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陳守業。
那個眼神不長,就兩秒。但兩秒里,李懷德的表情變了兩次,先是驚訝,然後是滿意。滿意之後,他的笑容又回到臉上,這次比剛才真,不是真的真誠,是真的覺得這個人有用。
"你這雙眼睛,"他把煙從菸灰缸里撿起來重新叼上,沒點,"在部里待著確實是浪費了。"
"不浪費。在這也不浪費。"
李懷德盯著他,忽然笑起來。這次笑得很短,就一聲,哈哈,然後停了。
"好。陳守業,"他把那張物資申報表折起來,放回檔案袋裡,"以後這些事,我找你參謀。"
"我不懂後勤。"
"你懂數據。"李懷德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他。窗外煤場的灰塵在夕陽里飄成一片金色的霧。"你只要把數據給我看明白就行。別的,我來。"
他說"我來"的時候語氣跟說"今天食堂有白菜粉條"一樣平,不高,不低,但有個底,是吃准了的底。
陳守業站起來。
"還有件事,"李懷德轉過身來,那根沒點的煙還叼在嘴角,煙在嘴唇上粘了一下,他沒在意,"鄭主任說你在車間裡被人叫'部里來的'。工人對小道消息傳得比什麼都快。你在廠里,低調點,少出風頭。"
"我知道。"
"不知道的人容易吃虧。"李懷德把煙拿下來,看了看過濾嘴上被捏扁的那一點,用手指揉了揉,把它揉圓了,"知道的人,能多待一陣。"
陳守業出了辦公室。
第四天上午,劉大壯在廠門口認出了他。
劉大壯是那個看道工,坐在三條腿凳子上端搪瓷缸的那個,但陳守業後來才知道他不是正式看道工,是軋鋼車間調過去的,因為腰不好,搬不動鋼坯了,廠長給安排了個輕省活。但每天還是一大早就來,搪瓷缸泡高末,小黃旗別在腰裡。
"陳同志,"劉大壯老遠就叫了,聲音很大,蓋過了軋機響,"真是你?我昨天聽老鄭說技術科來了個部里的,姓陳,我還想沒那麼巧,結果真是你。"
"劉師傅。"陳守業走到道口邊上,在鐵軌枕木上坐了下來。枕木上有一層油,是車輪沾過來潤滑脂,幹了,發黑。他坐了之後褲子上沾了一道黑印子。
"你怎麼到這來了?"劉大壯把他那個搪瓷缸遞過來,"喝一口?高末。"
陳守業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高末很苦,茶葉末子泡久了澀嗓子,但解渴。
"工作調整。"
"調整,"劉大壯接過搪瓷缸,在手裡轉了轉,看著缸子裡的黃水,沒看他,"調整到咱這破地方來?你以前可是,我不知道你以前幹嘛的,但老鄭說你以前在部里。部里的人能到咱這來上班,那肯定是,"
他停了一下,沒把後半句說出來。
"是有什麼事了。"
陳守業沒否認。
劉大壯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,咽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。搪瓷缸遞迴來的時候,缸子上多了一個濕手印,是劉大壯的手指捏的。
"你是被人踩下來的?"
陳守業站起來,把屁股上的煤渣拍了拍。"在哪不是幹活。"他說。
劉大壯愣了一下,然後笑起來。笑完之後端起搪瓷缸,咕咚咕咚喝了兩口高末,用袖子擦了一下嘴。
"你這個人,"
他沒往下說。但他把搪瓷缸往凳子底下放的時候,動作很重,缸子磕在凳腿鐵皮上,當的一聲。那一聲不是生氣,是替人不服。
下午回技術科的時候,馬科長不在,方建國在打盹,頭仰在椅子靠背上,嘴微微張著,報紙蓋在臉上,隨著呼吸一起一伏。周長海還在寫他的設備台帳。
陳守業在自己的桌子前坐下來。他把3350的維護記錄重新翻開,翻到第四次故障,"原因不明"那頁。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。
拿起鉛筆,在3350維護記錄背面寫了一行字:建議使用千分表測量機架四角水平度,排除地基沉降導致的機架微變形。
陳守業到技術科的第五天,2200熱軋機趴了。
不是冷卻水的問題,也不是濾網的事。是輥縫跑了,軋出來的鋼板一頭厚一頭薄,整批料全廢了。操作台上那個當了十五年主操的師傅,叫老龐,把手套摘下來摔在操作台上,手套是帆布的,摔下去沒有聲,彈了一下,軟塌塌地落在"緊急停機"按鈕旁邊。
"他娘的,上個月就感覺它不對,軋到後半段輥縫自己往外跳。"老龐蹲在軋機邊上,兩隻手全是黑油,在膝蓋上蹭來蹭去,"調整液壓頂了三次,越頂越偏。"
車間主任鄭主任叉著腰圍著軋機轉了三圈,像圍著生了病的牛打轉的老農。"老馬呢?技術科的人呢?"
馬科長來了。他把煙夾在耳朵上,耳朵上一隻夾了煙,另一隻耳朵被煙燻出來一個淺淺的印子,蹲下去看了看輥縫,拿手摸了一下軋輥表面,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是黑的。
"輥面無明顯磨損。"他把指尖在褲子上擦了擦,"不是輥子的事,立柱可能有微變形,得請廠外的人來測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