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的下午,3350冷軋機又停了。
不是大毛病,輥道電機過熱跳閘,冷卻水管的濾網堵了。但車間裡急,因為排產排得緊,停一個小時就少軋三噸半。車間主任是個絡腮鬍子,姓鄭,胳膊粗得跟小腿似的,站在軋機邊上罵娘,罵蘇聯人設計的冷卻水路拐彎太多……"他娘的跟腸子似的,七拐八彎,堵了連個下手的地方都沒有。"
陳守業在機器邊上蹲著,把濾網拆下來看了看。濾網是銅絲編的,網眼只有半毫米,水垢凝結之後像一層白色的殼。他把濾網拿在手裡翻過來,網眼堵了大概七成,但堵的位置偏在一邊。水是從那個方向流進來的,說明彎頭那個地方有死水區。
"鄭主任,濾網的問題不大,堵的不是網,是上游彎頭積了水垢。"他站起來,把濾網放在手心裡磕了磕,磕出一些白色的粉末,"別換濾網,在彎頭低點加個排污閥,每半個月開一次就行了。"
鄭主任盯著他看了三秒,不認識這個人,面生。然後他身邊一個老師傅湊過去說了句"技術科新來的,部里下來的",鄭主任的表情從陌生變成了將信將疑。
"部里下來的人,會修機器?"
"會一點。"
"那你說怎麼弄?我給你兩個人。"
"不用,給我一把管鉗。"
管鉗是舊的,把手上纏了黑膠布,膠布上蹭滿了油。陳守業關了循環水閥門,把彎頭最底下的螺絲擰開了,螺絲一松,一股帶著鐵鏽的渾水噴出來,濺在他褲腿上,褲子濕了一片,貼著膝蓋,涼的。
彎頭裡面積的水垢,大概有半個拳頭大,是灰白色的,像一塊被水泡爛的粉筆。他拿鐵絲掏出來,又拿清水沖了兩遍,然後把螺絲擰回去。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。
他在開水閥之前,手指在彎頭外面摸了摸管壁的溫度……是涼的,說明水流已經通了。然後開水閥,水嘩的一聲跑起來,在管子裡發出咕嚕咕嚕的氣泡聲,然後穩了。
"行了。"他把管鉗還給那個師傅,"半個月清一次彎頭。不用停機,關循環水就可以。"
鄭主任站在旁邊,手插在腰上,看了一會兒那根冷卻管。冷卻管是銅的,接頭的地方有一圈綠色的銅鏽。水在管子裡跑得很順,聲音跟之前不一樣,之前是嘶嘶的,現在是悶悶的,說明水流滿了整個管徑。
"你叫什麼?"
"陳守業。"
鄭主任把他的名字在嘴裡念了一遍,沒說什麼,轉過身去喊了聲"開車"。軋機重新啟動,鋼坯從輥道上滑進去,輥子咬住鋼坯的那一刻,整個車間又抖了起來。
陳守業拿棉紗擦了擦手,把管鉗放在工具架上,就回到辦公室。
當天下午,馬科長走到他桌子邊上,把煙從嘴上拿下來,聲音壓低了。
"李副廠長讓你去一趟。"
"李副廠長?"
"後勤副廠長,李懷德。"馬科長把菸頭往菸灰缸里按了一下,按得比平時用力,"你去了就知道。"
技術科其餘兩個人,方建國把報紙放下來,露出一雙眼睛;周長海手裡的鋼筆停了,墨水滴在台帳上,洇了一個藍點。誰都沒說話。
陳守業站起來往外走。身後聽到方建國小聲說了句"李副廠長怎麼知道他的",馬科長沒接話。
後勤辦公樓在廠區西邊,跟車間隔了一個煤場。煤場上堆著三座煤山,煤是煙煤,黑的,在太陽底下反著一層暗暗的油光。有輛翻斗車正在卸煤,斗子掀起來的時候煤塊嘩啦啦往下滾,揚起的煤塵飄到半空中,灰濛濛的。
後勤樓是二層小樓,外牆刷了白灰,比車間乾淨,但乾淨得不自然,像是專門為了跟車間拉開距離才刷的。樓道里舖了水泥地,拖把剛拖過,地上的水漬還沒幹,映著走廊盡頭窗戶的光。
李懷德的辦公室在二樓東頭。門是關著的,上面掛著塊牌子:副廠長辦公室。
陳守業敲了門。
"進來。"
辦公室不小,靠窗擺著一張寫字檯,檯面上鋪了塊玻璃板,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報表。牆角有個鐵皮文件櫃,柜子側面的漆被碰掉了一塊,露著鐵鏽。窗台上擱著一個搪瓷茶盤,上面擺著四個搪瓷缸,大小顏色都不一樣,大概是不同的人開會時用的。
李懷德坐在寫字檯後面。
他四十出頭,臉是方的,皮膚白,不是車間裡那種白,是坐辦公室的白。穿一件鐵灰色中山裝,領口扣得整整齊齊,左胸口袋上插著一支鋼筆,筆帽是銀色的。旁邊還插了支原子筆,紅色的。兩個筆帽並排,在胸袋上閃著兩小點亮。
他正在看一份物資分配表,手裡夾著一根煙,煙是帶過濾嘴的,不是普通工人抽的那種綠葉,是牡丹。煙叼在嘴裡,沒點。
"你是剛從部里分下來的陳守業?"
"是的,李廠長。"
李懷德把物資表放下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那個打量很快,從臉看到胸口,再從胸口看到褲腿上那片還沒幹的水漬,然後他的表情變了,從審視變成了微笑。微笑是練過的,嘴角往上拉的角度剛好,不多不少,讓人覺得他在笑,但看不出來他是真笑還是假笑。
"來,坐下聊。"他指了指對面那把椅子。
椅子是木頭的,椅面上墊了個布墊,布墊上繡著"先進工作者"五個字,紅線已經褪色了,不是李懷德的,是前任留下的。
陳守業坐下來。椅墊子很薄,坐上去能感覺到底下的木板硬。
李懷德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,推到他面前。"抽菸?"
"謝謝李廠長,我抽這個。"
陳守業掏出自己的煙,綠葉,兩毛八一包。李懷德的目光在煙盒上停了一瞬,沒說什麼,把自己的牡丹收了回去。
"鄭主任跟我提了你。"李懷德劃了根火柴,先給陳守業點上,然後給自己點。他的手指甲剪得乾淨,火柴湊過來的時候,手的影子落在桌面上,指頭修長,"部里下來的,技術好,二十分鐘修好3350。咱們廠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。"
"不是大毛病,彎頭積垢。"
"積垢,"李懷德靠在椅背上,吐了一口煙,"蘇聯人的機器,壞了好幾年,沒人知道毛病在哪。你來了三天就知道了。"
他頓了頓,笑容沒變,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,從笑變成了看。
"部里待過的人,果然不一樣。"
這句話里,"部里"兩個字說得慢。
陳守業沒接話,嘬了一口自己的綠葉。綠葉的味道比牡丹沖,吸進去嗓子發辣。
李懷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彈了彈菸灰。"你在部里的時候,"李懷德往前傾了一下,兩隻手交疊著擱在玻璃板上,十個手指頭扣在一起,"是跟著陸為民的,對不對?"
煙在陳守業的指間停了一下。
"是的,之前外派出去了一段時間。"
"陸主任,"李懷德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在咀嚼這三個字,"現在是計委副主任了,一個大忙人。但我聽說,他最近在上海開會。"
"聽說了。"
"他回來了嗎?"
"還沒。"
"哦。"李懷德把後背重新靠回椅背上,靠得很舒服。
李懷德沉默了幾秒。
"你被調到這來,"他把煙拿下來,在手裡轉了轉,過濾嘴那一頭被他捏扁了一點,"有些人是覺得你有問題。但我不這麼看。"
他把煙放回嘴裡,這次沒嘬。
"我覺得你只是需要一個待的地方。"
陳守業看著他那張臉。臉是笑的,但眼睛不是。眼睛裡那層東西,不是善,不是惡,是算。這個人每說一句話腦子裡都過了三遍,把每一遍的後果都想好了才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