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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6章 人情來往

2026-06-20 07:34:49 作者: 喜歡藍地柏的黑蛇魂

  十一月,北京下了第一場雪。

  雪不大,落到地上化了大半,只有背陰的地方還留著薄薄的一層,踩上去嘎吱響。傻柱從食堂回來,鞋上沾了一層泥,在門口的磚石上蹭了兩下,蹭不乾淨,只好提著鞋進去。

  何雨水給他端了碗熱粥。粥是玉米粥,稀,顏色淡黃,碗底有一點玉米粒,不多,就是幾顆。傻柱接過來,蹲在灶間門口喝,不進屋,說是怕腳髒把地踩了。

  他喝完一碗,把碗往地上一擱,嘆了口氣。

  "今天食堂里有個事,說出來你別嚼舌頭。"

  何雨水把碗收起來,站在他邊上,沒應聲。

  "今天有個工人,吃飯的時候偷了兩個窩頭,揣兜里。後來叫人看見了,報給了後勤處老周。老周找了那個工人談,說這是違反紀律,要上報。那工人就說,他家裡今天斷糧了,老婆孩子沒東西吃。"傻柱把手肘撐在膝蓋上,看著院子,"老周沒放人,把事情捅到了廠長那裡。廠長說要開批鬥會。"

  "就為了兩個窩頭。"

  "兩個窩頭,學名叫'投機倒把糧食',上綱上線,就是這麼個事。"

  何雨水站了一會兒,去裡間拿出一件黑色的棉襖,疊起來,遞給傻柱。

  "把你那件換下來,這件是去年裡面重新打了棉的,厚。"

  傻柱把棉襖接過來,攥著,沒動。

  

  "偷的不是金條,就是窩頭。他家裡有人餓著,不偷窩頭,偷什麼。"他把聲音壓低,不是壓給何雨水聽,就是壓著,憋著,"我跟你說,他偷的那兩個窩頭,最後怎麼了,你猜。"

  "沒收了吧。"

  "沒收了。然後送給了誰,你知道嗎。"傻柱把棉襖在手裡捏了一下,捏出兩個褶子,"送給老周了。老周晚上下班,順手把那兩個窩頭帶走了。"

  何雨水沒說話。她把手搭在門框上,手指頭在木頭上扣了一下,只扣了一下。

  賈張氏這天下午來了沙井胡同。

  她拎著一個布包,進門的時候腳步不快,進了院子四處看了看,秀蘭出來接她。




  "鞋是給你的,那孩子的鞋我也做了,那雙在東旭那兒,下回讓東旭給你帶過來。"

  秀蘭把手套拿出來,套在手上比了比,套上去,手套把手包得嚴實,動動手指,手指在裡面有空間,不擠。

  "賈大娘,你費心了。"

  "不費啥心,針線活,坐著做的,不累。"賈張氏在院子裡站著,沒進屋,"你們家定量也降了吧。"

  "降了。"

  "我們家也降了。東旭一個人上班,兩個定量加一起,一個月還剩不到五十斤糧。"她把布包的帶子在手上繞了一下,"守業不在家,你們幾個,省著吃,湊合湊合。我們胡同那頭有個婆婆,上個月走了,就是餓的。"

  秀蘭把手套拿下來,疊整齊。

  "我們這邊能撐住。"

  "能撐住就好。守業是個靠譜的人,不會讓你們餓肚子的。我知道。"賈張氏把布包帶子理了理,"我先走了,東旭下班了還要做飯,家裡就他一個人,我不在他得亂成什麼樣。"

  她走到院門口,停了一下,沒回頭。

  "秀蘭,有什麼難的地方,來找我說。就是沒辦法,至少說說也好受點。"

  她走了。秀蘭站在院子裡,手裡拿著那雙棉手套,過了一會兒,把手套重新套上,走進灶間,開始燒晚飯。


  灶里的火燃起來,光從灶門口漏出來,紅的,照在她臉上一半,手套的那幾塊顏色在光里又深了一些。

  進了十二月,廠里開始發煤餅。

  每人兩塊,一塊大約一斤半,兩塊合起來三斤。這點煤夠一個單身宿舍的人燒一天爐子,但要是家裡有孩子,要燒飯、燒水、取暖,三斤就不夠用了。

  陳守業把自己的兩塊煤拿回家,另外在廠里託了小周幫忙,小周沒家室,把他自己的也勻出來一塊。陳守業從小周手裡接過那塊煤,說給他記著,下次外出帶了東西回來補他。小周說不用,陳守業說下次外出帶了東西回來補他,這就算定了。

  家裡的爐子是鑄鐵的,腿斷了一條,用磚頭墊著。秀蘭在爐子旁邊放了個鐵架,晚上把濕的手套、襪子掛在鐵架上烤,第二天取下來就幹了,有股煤煙的氣息。

  嘉明期末考試考了第三名,算術滿分,語文扣了兩分。老師把卷子發回來,嘉明把卷子疊好,放進書包最裡層,放之前很認真地把摺痕理平了。秀蘭看見了,問他幹什麼,他說要帶給他爸看。

  這天下午陳守業下班回來,嘉明把卷子拿出來,往桌上一擺,站在旁邊,兩手背在背後,眼睛盯著卷子頂上那個紅圈的"98",等著。

  陳守業把卷子拿起來,從頭翻到尾,扣了兩分的那道題看了看。題目是寫一篇關於"我的家鄉"的短文,嘉明寫的是洛陽,但他沒去過洛陽,寫的內容是聽陳守業說過的,龍門石窟、牡丹、黃河,七八十個字,字寫得工整,但有一句邏輯沒說通,老師在旁邊用紅筆畫了一條橫線。

  "這裡寫的不對,你看。"陳守業用手指點了一下那行字,"你說黃河從洛陽旁邊經過,但你又說洛陽在黃河邊上,這兩句是矛盾的,洛陽離黃河有段距離,不是靠在一起的。"

  嘉明把頭湊過來,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。

  "那我以後能不能去看一下。"

  "能。等條件好了,帶你去。"

  嘉明點了點頭,把卷子重新折好,放回去。

  秀梅在旁邊聽到這話,正蹲著往爐膛里填煤,聽到"條件好了"這四個字,手上動了一下,煤鏟子往邊上偏了一下,煤渣子撒了幾粒出來,落在地上,黑的。她把地上那幾粒煤渣子撿起來,重新放進爐膛里。一粒不剩地撿了。

  這個冬天,劉大壯來了兩次。

  第一次是十一月底,他跑來說定西那邊來了信,他表弟說村子裡分下來了一批糧食,夠吃到春天了,不知道從哪來的,有人說是上面調撥下來的,有人說是省里的周轉糧。他表弟在信里說,這批糧食來了之後,村子裡死人的事停了。他表弟把信寫了兩頁,劉大壯拿來給陳守業看,信紙是用舊報紙裁成的,寫字的墨水是藍的,有幾個字印章印過來的反字疊在上面,看起來費勁。

  "守業,我表弟村子裡那批糧,是上面調的嗎。"劉大壯問他。

  "不知道。"

  "你知道。"劉大壯看了他一眼,"但我不問了。"

  他把信疊起來,揣回去,拍了拍陳守業的肩膀,轉身走了。腳步是拖著的,腰還是不好,走路有點傾斜,左肩比右肩高一截。走到院門口,他回頭說了一句。

  "守業,謝了。"

  陳守業沒應。

  第二次劉大壯來是十二月中旬,送來了一塊臘肉。肉不大,一斤多,是他用這個月的肉票從副食店買的,自己熏的,用鋸末熏了三天,顏色深紅,有股柏木的香。

  秀梅把肉掛在廚房的樑上,掛了三天,等年底再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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