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3年股災以後,香港地產跌到了谷底。
跟1965年那波銀行風潮不同,1973年的股災是全面性的,股市、地產、消費,全線下跌。地價從高峰跌了六成,有些地段跌了七成。中環的寫字樓空置率超過三成,尖沙咀的商鋪關了一半。
陳守業在股災里賺了一千零八十萬,加上華興的經營利潤和之前的積蓄,手上的現金加黃金折合兩千多萬港元。
他開始抄底。
第一步,買地。
他通過羅保的律師,以總價四百五十萬港元,買下了三塊地皮。第一塊在觀塘工業區,面積三千平方米,原價一百八十萬,他出了一百五十萬拿下。第二塊在沙田,面積五千平方米,原價三百多萬,他出了兩百萬。第三塊在荃灣,面積兩千平方米,出一百萬。
三塊地皮,四百五十萬,全部帶地契,合法合規。
第二步,買樓。
他以總價三百八十萬港元,買下了中環干諾道中一棟十二層寫字樓的部分產權(六到十二層),原價至少八百萬。賣家是一家在股災中損失慘重的英資地產公司,急著套現。
第三步,買股。
不是炒股,是戰略入股。他以每股兩港元的價格,買入了一百萬股長江實業(李嘉誠的公司)。1973年股災中長江實業的股價跌到了兩塊多,遠低於淨資產。陳守業知道李嘉誠以後會成為香港首富,現在買入等於抄了底中的底。
三步加起來,花了將近一千萬港元。手上還剩一千多萬現金和黃金,足夠華興的運營周轉。
"陳先生,您一下子花了將近一千萬買地和買樓,要是地產不漲怎麼辦。"周阿嬌問。
"會漲的。三年以內,香港地產會全面復甦,到時候這些物業至少翻兩倍。"
"您又'知道'了。"
"嗯,我知道。"
周阿嬌笑了一下,沒再多問。她已經習慣了陳守業的"我知道",每一次他這麼說,後面都不會錯。
1974年底,香港地產開始回暖。1975年,地價漲了四成。1976年,漲到了股災前的水平。
陳守業買的三塊地皮,市值翻了一倍。中環的寫字樓產權,市值翻了三倍。長江實業的股票,從兩港元漲到了六港元,翻了三倍。
但他沒有賣。這些物業和股票是長線投資,不是短線投機。他要做的是把華興從一個電子產品製造商,變成一個擁有地產、電子、貿易三大板塊的綜合企業。
1975年底,周阿嬌拿報表過來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驚訝了,是一種"我已經不計算了"的平靜。
"陳先生,1975年底總資產盤點。現金及存款一千二百萬,黃金折合港元八百萬,物業及地皮市值一千八百萬,股票市值六百萬,設備庫存摺合五百萬,應收帳款三百萬。總資產五千二百萬港元。"
"五千二百萬。"
"對。您來香港十三年,從兩千塊到五千二百萬。"
陳守業把報表合上,放進抽屜。
五千二百萬港元,在1975年的香港,已經是超級富豪的級別。李嘉誠在1972年長江實業上市的時候身家也不過幾千萬。陳守業用了十三年,靠空間、靠技術、靠前世記憶、靠每一次衝突中的先手,做到了這個數字。
但他知道,這還不是終點。
1976年春天,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門。
那天下午,林榮帶了一個客人上來。女人,四十出頭,穿灰色列寧裝,戴眼鏡,頭髮梳得整齊,瘦了不少,額角有皺紋了,但眼神還是那個眼神。
陳守業看到她的時候,手裡的茶杯停了一下。
蘇婉。
"蘇婉。"
"陳主任。"她叫的還是十幾年前的稱呼,聲音比以前低了半度。
兩人在辦公室坐下,林榮倒了茶退出去,關了門。
蘇婉摘了眼鏡,擦了擦鏡片,重新戴上。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,指甲剪得短,指節上有老繭,不像是坐辦公室的手。
"你怎麼找到這裡的。"
"費了不少功夫。陸主任走了以後,我調去南方,在廣東一個研究所做了幾年資料員。後來輾轉到了香港,在一家華商行做文員。去年聽說銅鑼灣有個華興貿易,老闆姓陳,從北京來的,我猜是你。"
"你一直在香港。"
"一年多了。"
"為什麼不早來。"
"不確定是不是你。華興這兩年名氣大了,報紙上登過你的名字,我才確認。"
陳守業看了她一會兒。蘇婉老了,不是那種歲月催人老的老,是那種經歷了太多事、扛了太多東西以後的老。她的背還是直的,但肩膀比以前窄了,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。
"你過得怎麼樣。"
"活著。"她說了一個詞,笑了一下,笑容很短,"陸主任走了以後,沒人照應,日子不好過。南方那邊的研究所後來撤了,我調了幾個地方,都不順。後來申請來港探親,就留下了。"
"探親?你在香港有親戚。"
"沒有。找了個中間人辦的假證明。"
陳守業沒有評價這件事。1976年從大陸來香港的人,十個有八個是這麼來的。
"你現在做什麼。"
"文員,月薪三百塊。"
"來我這兒做。"
蘇婉看了他一眼,"做什麼。"
"行政管理。華興現在有兩百多號員工,三個工廠,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管內務。周阿嬌管財務,林榮管外聯,你是第三個。"
"我離開這行十幾年了。"
"你離開的是情報行,不是管理行。陸主任當年帶你的時候,你管的不比一個處級單位少。"
蘇婉沉默了一會兒。
"你知道我是什麼人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怕。"
"怕什麼。"
蘇婉看著他的眼睛,看了幾秒鐘,點了點頭。
"好,我來。"
"工錢多少。"
"你定。"
"一千五,跟周阿嬌一樣。年底有分紅。"
"太多了。"
"不多,值這個價。"
蘇婉沒有再推辭。她把眼鏡摘下來,放在桌上,揉了揉鼻樑。
"陸主任走之前說了一句話,說'照顧好自己人'。他說的不只是你的家人,也包括我。這些年我沒被人照顧過,都是自己扛。"
"以後不用自己扛了。"
蘇婉戴上眼鏡,站起來,"那我明天來上班。"
"好。"
她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,回頭說了一句,"陳主任,謝謝你。"
"謝什麼,你是陸主任的人,他走了,我接手。"
蘇婉沒有說話,出了門。
陳守業坐在辦公室里,把那杯涼了的茶喝完。窗外的銅鑼灣,下午的陽光照在騎樓的柱子上,電車叮叮噹噹地從街上駛過。
陸為民走了十四年了。蘇婉來了,他留下的人,陳守業接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