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守業站在小區門口,看了一會兒。
"爸,這是你家。"
"以前是。現在不是了。"
"什麼感覺。"
"沒什麼感覺。房子是房子,人是人。房子沒了,人還在。"
他在小區門口站了幾分鐘,然後往旁邊的巷子裡走。巷子不寬,兩邊是舊平房,有人家在門口曬被子,有狗趴在牆根下打盹。他走著走著,在巷子的盡頭看到了一棵老槐樹。
槐樹很粗,一個人抱不過來,樹皮開裂了,但枝葉還茂盛,葉子在秋天的陽光里綠得發暗。
陳守業在槐樹底下站住了。
他不知道這棵樹是不是六十五年前就在的。也許是,也許不是。但他1948年從家裡跑出來的時候,往東走的路上確實經過一棵老槐樹,他在樹底下蹲了一會兒,吃了兩個饅頭,喝了點水,然後就往偃師方向走了。
六十五年前他在樹底下吃饅頭的時候,十七歲,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個空間和一具被強化過的身體。口袋裡揣著幾塊銅板,包袱里裝著幾件舊衣服,腦子裡裝著前世四十年的記憶。
六十五年後,他八十二歲,亞洲首富,有上市公司,有兒子,有孫子,有空間裡五十個永久沉眠的人,有還完了的兩千多箱國寶,有從1948年到2013年整整六十五年的活法。
他站在槐樹底下,把手放在樹幹上。樹皮粗糙,扎手,跟北京沙井胡同那棵棗樹的皮差不多。
嘉明在旁邊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"走吧。"陳守業把手從樹幹上拿下來。
"不去別的地方看看了。"
"不去了。都變了,沒什麼好看的了。"
他轉身走了。走出巷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,枝葉在秋風裡輕輕晃了一下。
上了車,回鄭州,飛回香港。
飛機上他閉著眼,手放在膝蓋上。嘉明坐在旁邊,看了他一會兒,沒有說話。
飛機穿過雲層,陽光從舷窗照進來,照在陳守業的臉上。他八十二歲了,臉上的皺紋在陽光下像乾涸的河床,但嘴角微微翹著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嘉明把一條毯子蓋在他腿上。陳守業沒有睜眼,但手動了動,把毯子拉了拉。
"謝了。"
"嗯。"
飛機在天上飛。下面是雲,白茫茫的,看不到地面。
2015年冬天,陳守業走了。
不是突然走的。是慢慢走的,像一盞燈慢慢暗下去。
最後幾個月他大部分時間在臥室里躺著。精神力越來越弱了,從八九百米縮到三四百米,再縮到幾十米。到最後,他只能感知到臥室里的東西:床頭柜上的水杯,窗戶上的窗簾,秀蘭坐在床邊椅子上的呼吸聲。
空間也跟著弱了。他試過進空間,但進去以後發現院子裡的水井水位低了,菜地里的菜枯了一半,加工中心的機器停了。空間在收縮,在萎縮,像一棵樹在秋天落葉。
他沒有告訴嘉明空間在消失。告訴了也沒用,他改變不了。
最後那天是十二月十四號,一個周一。
早上秀蘭端了一碗粥進來,白米粥,稠的,熱氣從碗口冒出來。她把碗放在床頭柜上,扶他坐起來。
"吃點東西。"
"嗯。"
他喝了兩口粥,喝不下了,把碗推回去。
"不吃了。"
"再喝兩口。"
"喝不下了。"
秀蘭把碗收了,在床邊坐著。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,手還是涼的,八十二歲了還是涼的。
"守業。"
"嗯。"
"你冷不冷。"
"不冷。"
"手是涼的。"
"你的手也涼。"
"一直都涼。"
"嗯。一直都涼。"
下午嘉明來了,坐在床邊的另一把椅子上。他每天來兩趟,上午一趟下午一趟,看看陳守業的狀態,簽幾份文件,處理完公司的事再回來。
"爸,今天感覺怎麼樣。"
"還行。"
"想吃點什麼。"
"不餓。"
承安也來了,十九歲了,在港大讀電子工程,跟他爸當年一樣。他站在門口,不太敢進來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"承安,進來。"陳守業看到了他。
承安走到床邊,蹲下來。他比陳守業高了一個頭,臉上的輪廓像嘉明,但眼睛像秀蘭,溫和。
"爺爺。"
"嗯。"
"你好點了嗎。"
"好多了。"
"真的。"
"真的。別擔心。"
承安笑了一下,但眼眶紅了。
傍晚秀梅來了。她比秀蘭小一歲,但身體比秀蘭好,走路還利索。她端了一碟橘子進來,剝了一個,掰了一瓣放在陳守業嘴邊。
"哥,吃瓣橘子。"
陳守業張嘴吃了,酸的,但甜味在後面。
"甜。"
"甜就多吃點。"
晚上大家都走了,只剩秀蘭。
她坐在床邊,手放在他的手上,沒有說話。窗外的銅鑼灣,夜燈亮了,路燈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,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光線。
"秀蘭。"
"嗯。"
"知道。1948年,新鄉外面那個破廟,你打跑了土匪,我和秀梅從石墩後面跑出來找你。"
"你還記得。"
"當然記得。你那時候一臉血,手裡拿著槍,看著我們兩個,不知道怎麼辦。"
"我當時想的是帶著你們太麻煩了。"
"我知道。但你還是帶上了。"
"嗯。帶上了。一輩子都帶上了。"
秀蘭的手收緊了一點,攥著他的手指。她的手還是涼的,但攥得緊。
"守業。"
"嗯。"
"你累了就睡吧。"
"嗯。"
"明天我還在。"
"嗯。"
他閉上了眼睛。
呼吸慢慢淺了,淺了,像退潮的海水,一點一點往回退。
最後,退乾淨了。
秀蘭的手攥著他的手,沒有鬆開。她坐在床邊,聽不到呼吸聲了,但手還是涼的,攥著。
窗外的路燈光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線。
銅鑼灣的夜很安靜,電車停了,排檔關了,只有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,有一艘船在慢慢移動,汽笛聲沉悶地響了一聲,在夜色里傳得很遠,很遠。
陳守業的口袋裡,那顆干棗還在。小小的,硬硬的。
他從洛陽來,帶了一顆炮彈和一具被強化的身體。他走的時候,留下了一碗粥和一顆棗。
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