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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2章 最後(完)

2026-07-08 01:49:34 作者: 喜歡藍地柏的黑蛇魂

  陳守業站在小區門口,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"爸,這是你家。"

  "以前是。現在不是了。"

  "什麼感覺。"

  "沒什麼感覺。房子是房子,人是人。房子沒了,人還在。"

  他在小區門口站了幾分鐘,然後往旁邊的巷子裡走。巷子不寬,兩邊是舊平房,有人家在門口曬被子,有狗趴在牆根下打盹。他走著走著,在巷子的盡頭看到了一棵老槐樹。

  槐樹很粗,一個人抱不過來,樹皮開裂了,但枝葉還茂盛,葉子在秋天的陽光里綠得發暗。

  陳守業在槐樹底下站住了。

  他不知道這棵樹是不是六十五年前就在的。也許是,也許不是。但他1948年從家裡跑出來的時候,往東走的路上確實經過一棵老槐樹,他在樹底下蹲了一會兒,吃了兩個饅頭,喝了點水,然後就往偃師方向走了。

  六十五年前他在樹底下吃饅頭的時候,十七歲,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個空間和一具被強化過的身體。口袋裡揣著幾塊銅板,包袱里裝著幾件舊衣服,腦子裡裝著前世四十年的記憶。

  六十五年後,他八十二歲,亞洲首富,有上市公司,有兒子,有孫子,有空間裡五十個永久沉眠的人,有還完了的兩千多箱國寶,有從1948年到2013年整整六十五年的活法。

  他站在槐樹底下,把手放在樹幹上。樹皮粗糙,扎手,跟北京沙井胡同那棵棗樹的皮差不多。

  嘉明在旁邊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  "走吧。"陳守業把手從樹幹上拿下來。

  "不去別的地方看看了。"

  "不去了。都變了,沒什麼好看的了。"

  他轉身走了。走出巷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,枝葉在秋風裡輕輕晃了一下。

  上了車,回鄭州,飛回香港。

  飛機上他閉著眼,手放在膝蓋上。嘉明坐在旁邊,看了他一會兒,沒有說話。

  

  飛機穿過雲層,陽光從舷窗照進來,照在陳守業的臉上。他八十二歲了,臉上的皺紋在陽光下像乾涸的河床,但嘴角微微翹著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  嘉明把一條毯子蓋在他腿上。陳守業沒有睜眼,但手動了動,把毯子拉了拉。

  "謝了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飛機在天上飛。下面是雲,白茫茫的,看不到地面。

  2015年冬天,陳守業走了。

  不是突然走的。是慢慢走的,像一盞燈慢慢暗下去。

  最後幾個月他大部分時間在臥室里躺著。精神力越來越弱了,從八九百米縮到三四百米,再縮到幾十米。到最後,他只能感知到臥室里的東西:床頭柜上的水杯,窗戶上的窗簾,秀蘭坐在床邊椅子上的呼吸聲。

  空間也跟著弱了。他試過進空間,但進去以後發現院子裡的水井水位低了,菜地里的菜枯了一半,加工中心的機器停了。空間在收縮,在萎縮,像一棵樹在秋天落葉。

  他沒有告訴嘉明空間在消失。告訴了也沒用,他改變不了。

  最後那天是十二月十四號,一個周一。

  早上秀蘭端了一碗粥進來,白米粥,稠的,熱氣從碗口冒出來。她把碗放在床頭柜上,扶他坐起來。

  "吃點東西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他喝了兩口粥,喝不下了,把碗推回去。

  "不吃了。"

  "再喝兩口。"

  "喝不下了。"

  秀蘭把碗收了,在床邊坐著。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,手還是涼的,八十二歲了還是涼的。

  "守業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你冷不冷。"

  "不冷。"

  "手是涼的。"

  "你的手也涼。"

  "一直都涼。"

  "嗯。一直都涼。"

  下午嘉明來了,坐在床邊的另一把椅子上。他每天來兩趟,上午一趟下午一趟,看看陳守業的狀態,簽幾份文件,處理完公司的事再回來。

  "爸,今天感覺怎麼樣。"

  "還行。"

  "想吃點什麼。"

  "不餓。"

  承安也來了,十九歲了,在港大讀電子工程,跟他爸當年一樣。他站在門口,不太敢進來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"承安,進來。"陳守業看到了他。

  承安走到床邊,蹲下來。他比陳守業高了一個頭,臉上的輪廓像嘉明,但眼睛像秀蘭,溫和。

  "爺爺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你好點了嗎。"

  "好多了。"

  "真的。"

  "真的。別擔心。"

  承安笑了一下,但眼眶紅了。

  傍晚秀梅來了。她比秀蘭小一歲,但身體比秀蘭好,走路還利索。她端了一碟橘子進來,剝了一個,掰了一瓣放在陳守業嘴邊。

  "哥,吃瓣橘子。"

  陳守業張嘴吃了,酸的,但甜味在後面。

  "甜。"

  "甜就多吃點。"

  晚上大家都走了,只剩秀蘭。

  她坐在床邊,手放在他的手上,沒有說話。窗外的銅鑼灣,夜燈亮了,路燈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,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光線。

  "秀蘭。"

  "嗯。"



  "知道。1948年,新鄉外面那個破廟,你打跑了土匪,我和秀梅從石墩後面跑出來找你。"

  "你還記得。"

  "當然記得。你那時候一臉血,手裡拿著槍,看著我們兩個,不知道怎麼辦。"

  "我當時想的是帶著你們太麻煩了。"

  "我知道。但你還是帶上了。"

  "嗯。帶上了。一輩子都帶上了。"

  秀蘭的手收緊了一點,攥著他的手指。她的手還是涼的,但攥得緊。

  "守業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你累了就睡吧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明天我還在。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他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呼吸慢慢淺了,淺了,像退潮的海水,一點一點往回退。

  最後,退乾淨了。

  秀蘭的手攥著他的手,沒有鬆開。她坐在床邊,聽不到呼吸聲了,但手還是涼的,攥著。

  窗外的路燈光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線。

  銅鑼灣的夜很安靜,電車停了,排檔關了,只有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,有一艘船在慢慢移動,汽笛聲沉悶地響了一聲,在夜色里傳得很遠,很遠。

  陳守業的口袋裡,那顆干棗還在。小小的,硬硬的。

  他從洛陽來,帶了一顆炮彈和一具被強化的身體。他走的時候,留下了一碗粥和一顆棗。

  夠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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