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後每次，魏長安再去霜華宮，都會帶上秀姑。
送完東西，秀姑便在廚房裡做幾樣點心，然後陪延鴻皇后說說話。
延鴻皇后會讓秀姑坐在她身邊，教她讀書、畫畫。
秀姑學得很認真，她雖然識字，但讀書並不深。
畫畫更是咸少接觸過，不像延鴻皇后這種從小出身官宦世家、養尊處優的女子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。
不過延鴻皇后教得很有耐心，從不嫌秀姑笨，總是笑眯眯的，偶爾還會摸摸她的頭，誇她聰慧過人。
魏長安有時候在想，延鴻皇后興許是把秀姑當成妹妹對待了。
她的太子在延鴻帝駕崩沒幾天就不翼而飛——當然，從那日黃彥那番話，魏長安能猜出應該是白公公所為——從此膝下空虛，又遭遇境遇變故，身邊特別需要有交心之人。
秀姑可能就是這樣成了她寄託情愫的替代品。
隨著日子久了，延鴻皇后渾身的生氣已經越來越明顯。
那種蒼白和哀泣，已然變成清亮和溫潤，並且散發著一種由內而外的從容和自信。
霜華宮裡的氣氛也明顯變了許多。
那些太監宮女們不再整日懶洋洋曬太陽，而是開始主動打掃院子、除草、整理。
他們對延鴻皇后的態度也從無視變成恭敬，雖然這份恭敬多半是因為劉平安那日的威懾，但至少表面上，延鴻皇后在冷宮重新有了主子的待遇。
那個老太監也還在，只是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，老老實實在院子裡幹些粗活，每次見到魏長安來，都低著頭繞道走，連對視都不敢。
在皇宮待久了，其實是懂得如何獨善其身、保全自我的。
一旦將事情捅破，他們必定沒有好果子吃。
莫說啟辰皇后那邊會不會連帶著對他們降罪，就是劉平安這種殺人不眨眼的，一旦魚死網破，必定第一時間找他們報復。
某日。
魏長安和秀姑從霜華宮出來，一起往回走。
深秋的天色暗得很快，兩人在這裡待了差不多一個白天，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被厚重的雲層吞沒，整座皇城籠罩在一片灰藍色暮靄中。
離開霜華宮所在的區域後，宮道兩側的燈籠已經點了起來，橘黃色燈光在暮色中搖曳，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「魏公公，」秀姑忽然壓低聲音，臉上露出一絲驚恐，「有件事情，不知道你聽說了沒？」
「什麼事？」魏長安聽出秀姑語氣中的不安。
秀姑左右看了看，確認周遭沒人，才湊近一些，用蚊子般的聲音說道：「騰龍宮那邊在傳，說最近一段時間，動不動就死宮女。
隔三差五就抬出來一具屍體，臉上蓋著白布，看不出是誰。
但說……說她們死狀特別恐怖，死的時候衣衫不整，全身都是鞭痕，可嚇人了。」
魏長安腳步一頓。
秀姑繼續說道：「我們針工局有人去過騰龍宮送衣裳，親眼看到過一個被抬出來的，說那宮女身上全是血，白布掉下來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死不瞑目。
身上青一塊紫一塊，還有一些……一些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傷。
姐姐們說，那些宮女是被活活折騰死的，至於是誰折騰的……誰都不敢說。」
魏長安的眉頭擰成一團。
秀姑的聲音壓得更低，連魏長安在旁邊都需要全神貫注才能聽清：「現在其他宮殿的宮女，一聽說要調到騰龍宮當差，一個個都嚇得哭哭啼啼的。
有的托關係找人，央求把名字從調令上劃掉。
有的實在躲不掉，只能裝病、裝瘋、裝傻，反正能拖一天是一天。
還有人說，寧願去浣衣局洗一輩子衣裳，也不願去騰龍宮。」
騰龍宮，本來是伺候天子的地方，是宮中所有太監宮女擠破頭都想去的權力中心，如此成了避之不及的魔窟。
魏長安沉默好一會，才低聲問道：「然後呢？宮裡沒人管嗎？」
秀姑搖了搖頭，眼中閃過一絲絕望，不經意間說破秘密：「誰敢管？那是皇上，天下最大的主子！
再說了，死幾個宮女算什麼？
宮裡每年都要死那麼多人，缺胳膊少腿的、莫名其妙失蹤的、被活活打死的……
上面不查，下面不問，死了就死了，最多抬出去埋了，再招一批新的進來就是了。」
魏長安點了點頭，對這番話有切身體會。
重陽大清洗，猶在眼前，路靜思的音容相貌，還記在腦海中。
他不是不知道這宮裡的黑暗，只是冷不丁被秀姑這麼一提，之前一直刻意迴避的現實，此刻令他感到背脊發涼。
這就是大晟皇宮。
金碧輝煌的殿宇下面，不知埋了多少枉死白骨。
「秀姑，」魏長安深吸一口氣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，「你自己也要小心些，別到處亂跑，更別得罪人。
不該看的不看，不該聽的不聽。
有什麼事就來藏經殿找我，找不到我，找孫公公、劉公公或趙公公都行。」
秀姑用力點了點頭，眸底閃過一絲感激。
……
十一月中旬，騰龍宮。
御書房中，炭火燒得正旺，暖意融融。
啟辰帝坐在御案後面，穿著一身明黃色便服，頭髮散批著，沒有戴冠，手裡端著一杯熱茶，翹著二郎腿，整個人窩在龍椅里，一副懶洋洋的姿態。
御案上堆著厚厚一摞奏章，但他顯然沒有批閱的心思，百無聊賴翻了幾本便扔到一邊，打了個哈欠，伸了個懶腰。
「無趣，無趣，太無趣了。」他嘟囔著，將茶杯重重擱在桌上，發出一聲清脆響聲。
一旁伺候的太監趕緊上前，小心翼翼問道：「皇上可是乏了？要不要奴才去傳御膳房準備些點心？」
「不吃。」啟辰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，「整天就是那些花樣，朕早吃膩了。」
太監不敢再說話，躬身退到一旁。
這時，殿外傳來腳步聲，由遠及近。
「陛下，韓國公求見。」
啟辰帝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，沉吟片刻，才揮了揮手：「宣。」
殿門打開，黃彥一身紫色官袍，腰系玉帶，頭戴進賢冠，步履從容走進御書房。
他來到御案前，躬身行禮：「臣黃彥，參見陛下。」
「韓國公不必多禮，賜座。」啟辰帝直起身子，臉上的慵懶收斂幾分，但那股懶散勁還掛在眉宇間。
太監搬來繡墩，黃彥坐下，不緊不慢開口：「陛下登基已滿一月，臣有幾件事要稟報。」
啟辰帝點了點頭：「韓國公請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