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都嘗嘗，看看味道怎麼樣。」劉平安熱情招呼道。
魏長安將魚片送進嘴裡，魚肉鮮嫩，入口即化，湯底的麻辣鮮香完全滲進肉里，好吃得叫人都想把舌頭吞下去。
他又夾了一片羊肉，嚼在嘴裡薄而不碎肥而不膩，滿口生香。
「好吃！」魏長安由衷讚嘆。
孫福元吃得滿嘴流油，筷子上下翻飛，吃著碗裡看著鍋里，嘴裡含糊不清嘟囔道：「這魚片真嫩！羊肉真香！這豆腐也好吃……小魏子你嘗嘗這個粉絲，吸飽了湯汁，絕了！」
四個人圍坐在火爐邊，吃得熱火朝天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，風從半扇窗鑽進來，但被屋內的熱氣一衝，便化作溫柔涼意。
砂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，食材一樣一樣接連下鍋，又一樣一樣接連被撈起送入口中，桌上的空盤子很快越堆越高，每個人的肚子都越來越鼓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氣氛漸漸熱烈起來。
孫福元最先上頭，臉紅得猶如煮熟的螃蟹，話也變得更多了，開始講他在御馬監時的糗事：「那時候我剛進宮沒多久，什麼都不懂。
有一回，管事的叫我去餵馬，我把草料堆錯地方，把餵驢的草料倒進御馬槽里了。
那御馬多金貴啊，都是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，一口下去就不對了，開始尥蹶子，把馬廄踹得稀巴爛。」
「後來呢？」魏長安聽得津津有味。
「後來？」孫福元苦笑一聲，摸了摸自己如今圓滾滾的肚皮，「後來我被管事的吊在馬廄門口抽了二十鞭子，屁股都開花了，半個月沒敢坐凳子。
打完還得去給馬賠不是，端著一盆精料跪在御馬跟前。
那馬倒是通人性，看了我一眼，低頭吃了起來，這事才算是過去了。」
幾個人哈哈大笑，連趙吉的嘴角都微微上揚。
劉平安也講了一個，說的是他剛來藏經殿時的事：「那時候白爺爺還沒現在這麼老，脾氣也不好。
有一回我整理書架，把一本《金剛經》放錯位置，白爺爺發現後，讓那本《金剛經》在我頭頂上懸了一整天，說什麼時候記住了『凡所有相，皆是虛妄』這八個字，什麼時候才能吃飯。」
「那你記住了嗎？」魏長安追問道。
「當然記住了。」劉平安哂笑，眸底滿是追憶，「後來這八個字，我一輩子都忘不了。」
輪到趙吉的時候，他沉默了好一會，才端起酒杯又幹了一杯，忽然用一種帶著幾分沙啞的低沉嗓音，緩緩吟誦起來：「人生到處知何似，應似飛鴻踏雪泥。泥上偶然留指爪，鴻飛那復計東西。」
魏長安微微一愣。
他沒想到，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大太監，竟然會吟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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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且吟得極好，聲音低沉渾厚，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豁達，仿佛不是在念詩，而是在說自己的人生。
孫福元也愣了一下，旋即拍起手來：「好！好詩！趙哥，你什麼時候作的詩？我怎麼沒聽過？」
趙吉白了他一眼，淺淺說道：「多看書。」
旋即，又端起酒杯一飲而盡。
魏長安看著趙吉，忽然覺得這個沉默寡言、性格有些孤僻的男人，心裡應該藏著很多故事。
那些故事肯定刻骨銘心，才被他封存在心底最深處，從不輕易示人。
只有像今夜這樣，喝了一些酒後，偶爾從縫隙中漏出一點來，叫人窺見一角。
氣氛一時有些安靜。
劉平安打破沉默，端起酒杯：「來，再喝一杯。今天高興，不說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了，就說眼前。
藏經殿雖然偏僻冷清，但咱幾個聚在一起是緣分，吃頓熱乎飯，喝口暖酒，也算是天大的福分了。」
「劉哥說得對！」孫福元跟著舉起酒杯，大聲附和，「來，幹了！」
四個人碰杯，琥珀色酒液於杯中晃動，濺出幾滴，落在桌面上，被火爐的熱氣蒸乾。
魏長安跟著喝了一大口，這次沒有小口抿，而是實實在在喝下去。
黃酒入喉，一股熱流從胃裡升起，蔓延至四肢百骸，他的臉一下子紅了，腦袋也有些暈乎乎的，這具身體顯然不勝酒力。
但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，叫人還想再來一杯。
砂鍋里的湯底燒乾了兩回，每回劉平安都加入開水，又添了些鹽和醬油調味。
食材也一輪一輪下鍋，魚肉羊肉吃完了，五花肉燉得軟爛入味，白菜豆腐粉絲豆芽什麼的，基本上吃得差不多了，最後劉平安還下了兩把麵條進去。
麵條吸飽湯汁，勁道爽滑，四個人分著吃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。
外面傳來二更天的梆子聲，不知不覺亥時了。
劉平安看了看天色，又看了一眼桌上杯盤狼藉的樣子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：「行了，今晚就到這裡，收拾收拾，是時候歇了。」
孫福元打了個哈欠，酒勁上頭，眼睛都快睜不開了，晃晃悠悠站起身，胖乎乎的身子往門口走，差點被門檻絆倒。
趙吉眼疾手快抄了他一把，沉默扶著將他送回房間。
廚房中，只剩下魏長安幫著劉平安收拾碗筷、擦桌子、洗鍋刷碗。
兩人配合默契，不一會就把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，灶膛里的余火還在燃燒，廚房裡暖意未消。
「行了，你也回去歇著吧。」劉平安拍了拍魏長安的肩膀，「今晚喝了不少吧？早點睡，明天還要早起幹活呢。」
「劉哥，我沒事。」魏長安笑了笑。
「沒事也回去躺著，年紀輕輕的，別學老孫那個死胖子。」
說完，劉平安擺了擺手，端著茶壺往自己房間走去。
魏長安也回到自己房間，關上門，在床上躺下來。
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，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出來，照在雪地上，折射出一片清冷銀白，透過窗紙映進來，將房間照得朦朦朧朧。
他閉著眼睛，酒意未消，腦子有些昏沉，但意識是清醒的。
他默默聽著窗外的動靜。
感覺到孫福元的鼾聲隔著門窗和冷空氣傳來，又響又密，像是拉風箱。
躺了大半個時辰，他依舊沒有成功入睡，便索性起床。
不知為何，他感覺特別需要一場宣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