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崇義放下茶盞，身子再次前傾：「小婿接手禁軍至今，按照岳丈吩咐，對禁軍上下進行整頓，汰弱留強，賞罰分明。
已經將原先那些不聽話的、跟其他衙門走得太近的、不願投靠的，都逐一清了出去。」
先前的西南軍情不是他的主業，只是拋磚引玉的開胃小菜。
現在他說到這裡，語氣中帶上幾分得意：「如今禁軍三萬餘人，從副統領到校尉到普通士卒，自上而下，盡在小婿掌握之中。
各營指揮使、副指揮使，都是小婿精挑細選的心腹。
原先那些尸位素餐、吃空餉的關係戶、老油條，都被小婿打發走了。
現在的禁軍，令行禁止，指哪打哪。」
黃彥默默聽著，臉上始終掛著一抹淡然。
趙崇義見他神色如常，知道自己這番話並未超出岳丈預期，或者說這本來就是應該達到的及格線。
他心中頓時有些急了，又添上一句：「岳丈，如今的禁軍已然今非昔比，說是一支只聽命於您的鐵軍也毫不為過。
接下來，我們是不是可以……」
他稍微停頓一下，目光閃爍：「實施下一步計劃了？」
黃彥微微眯起三角眼，目光落在趙崇義臉上，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，仿佛在打量一件已經打磨了多年，即將可以派上用場的工具。
「你且說說，什麼是『實施下一步計劃』？」
趙崇義知道考驗自己的時候到了，他一下子挺直腰板，顯然對這個話題早有準備：「小婿以為，如今禁軍已經牢牢掌握在我們手中，接下來應當對皇宮其他勢力動手了。
在這大晟皇宮，有六大要害部門，分別是禁軍、皇城司、內廷司、察事廳、玄衣衛和御前行走處。
其中禁軍與皇城司、內廷司人數最多，功能最重疊，共同拱衛整座皇宮的全面安保。
都說不破不立，有了禁軍，為何還要皇城司、內廷司，不就是幾位先帝為了分權嗎？
可現今時移世易，早就該對這臃腫的皇宮防衛機構進行全面瘦身了。
故此，小婿以為……」
他看向黃彥，呼吸不自覺變得有些急促，目光灼灼說道：「小婿以為，應該先拿皇城司開刀。
皇城司與禁軍同質化最嚴重，兩家都是負責宮城內外安保的。
若能將皇城司吞併過來，合二為一，日後整座大晟皇宮的防務便盡在我們手中。」
趙崇義其實心如明鏡，黃彥將他扶上禁軍統領的寶座，可不只是為了掌控禁軍這麼簡單。
黃彥之心，早已是路人皆知。
既然要謀劃大事，那麼掌控整個皇宮，就是必須要邁出去的一步。
可擋在禁軍前面的頭一座大山，便是那同樣人數眾多、戰力不容小覷的皇城司。
黃彥聽完，終於算是略微滿意地點了點頭：「這點你倒是還看得清楚。只不過……」
他眼中精光驟然收斂，化作一種帶著審慎的凝視：「皇城司歸衛尉寺管轄，而衛尉寺卿秦淮良……你又怎麼看？」
趙崇義臉上的得意笑容微微僵住，這個問題很棘手，他壓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如果他知道怎麼看，就不用依靠岳丈的力量，才能在禁軍內部青雲直上了。
黃彥知道趙崇義被難住了，自己的這個女婿也就這點小機靈而已，索性自問自答起來：「衛尉寺卿秦淮良，乃熙靖帝的妹妹長公主的駙馬爺，獲封泗水侯，位高權重。
論輩分，他算是當今皇上的長輩，皇上見了他，都要畢恭畢敬喊一聲姑丈。
他那個麒麟子秦宗衡，眼下從戎西北，是軍中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，年紀輕輕便已經做到了游擊將軍，麾下數千鐵騎，在西北邊境屢立戰功。」
黃彥每說一句，趙崇義的臉色就難看一分。
他何嘗不知道這些？
正是因為知道，他才更清楚這塊骨頭有多難啃。
可他在和自家夫人夜夜促膝長談後，只能猜到岳丈早晚要對皇城司下手，卻不知道應該如何做。
禁軍縱然掌握在手，但想動秦家，無異於太歲頭上動土，一旦操作不當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黃彥看著女婿臉上那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，再次感到失望。
他嘴角扯起一道弧度，既有嘲笑意味，又有智珠在握的必勝信念。
「怎麼，這就難住你了？」黃彥的聲音帶著幾分冷漠的揶揄。
趙崇義慚愧地點頭：「小婿汗顏……那秦淮良畢竟不是尋常人，他不僅是長公主的駙馬，還是熙靖帝親封的泗水侯，掌管衛尉寺和皇城司多年，根基深厚，朝中威望甚高。
小婿是怕貿然動他，操作不好，壞了岳丈大事……」
「怕什麼？」黃彥接過話頭，聲音驟然冷了幾分，「怕長公主會鬧到御前？怕秦宗衡會從西北帶兵回來勤父？怕朝野上下會有議論？」
趙崇義被他連番質問，逼得無言以對，只能低下頭去。
黃彥站起身來，居高臨下看著他，猶如嚴師訓斥稚童，字字如釘：「崇義，你記住了，在這朝堂之上，沒有啃不動的骨頭，只有不夠鋒利的刀。
秦淮良固然背景深厚，但他的根基在皇城司，只要把皇城司這塊牌子摘了，他就什麼都不是了。」
他轉過身，重新踱回窗前，望著外面銀裝素裹的庭院，語氣恢復波瀾不驚的從容：「事在人為，看似沒有機會，未必密不透風。
實在不行，沒有機會，我們就製造機會。
要對付皇城司，看似很難，實則只需要從秦淮良下手即可。
只要扳倒秦淮良，何愁皇城司不到手。」
趙崇義聽得一知半解，望著黃彥那明明清瘦卻如山似岳的背影，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汗珠。
這麼多年來，黃彥將女兒許配給他，又一手提拔他在禁軍中連續升遷、掌握大權。
可一直以來，趙崇義都很難領悟黃彥的心思。
過了好一會，趙崇義深吸一口氣，既然想不通，就索性不做智囊，只做工具：「岳丈，您說吧，怎麼動皇城司，小婿全聽您吩咐。」
黃彥轉過身來，月光將他的臉照得半邊明半邊暗。
「快過年了。」他忽然說了一句跟眼前話題看似不著調的話，「今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，再過七天就是除夕。
宮裡每年除夕都有守歲宴，文武百官都要進宮朝賀。
依規，整座皇宮的安保，有禁軍的一份吧……」
趙崇義聽著黃彥的計劃，漸漸明白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