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小鳳最近有個習慣。
每天晚飯過後都要出門散步,她不走人多的大路,專挑那些黑燈瞎火的小胡同。
今天也不例外。
她跟鳳棲打了個招呼就出了門。
七點,天還沒徹底黑透,胡同里的光已經暗下來了。
胡小鳳故意把步子放慢。
落單的姑娘,偏僻的路,這兩樣湊一塊兒,就是最好的魚餌。
上禮拜她搶了五個混混,賺了九塊八。
這禮拜她又出手兩回。
一回是三個偷自行車的,身上搜出來十二塊錢。
另一回是兩個攔路的小年輕,兜里加起來才四塊五。
都是窮鬼,但積少成多。
胡小鳳算過了,她一個月工資三十二塊,交五塊伙食費給鳳棲,剩二十七。
二十七塊錢能幹什麼?
百貨商店裡那件棗紅色燈芯絨外套要十八塊五加三尺布票。
供銷社的高檔雪花膏四毛五一盒,她一個月得用兩盒。
稻香村的點心三毛錢一包,她饞了就想吃。
光這幾樣就把工資花得七七八八。
更別說她還想攢錢買一件的確良連衣裙,那得十二塊錢加兩尺布票。
所以——要搞錢。
天道有規矩,她不能主動去害人。
但壞人主動找上門,那就是老天爺賞飯吃。
胡小鳳拐進鼓樓東大街往北的一條窄巷子,兩邊是青磚牆,頭頂電線上蹲著幾隻麻雀。
走了大概五分鐘,前面什麼動靜都沒有。
胡小鳳有點失望。
今天運氣不好?
她又拐了個彎,往更偏的方向走。
這片胡同連路燈都沒有,牆根底下堆著破筐和爛菜葉。
走到半截,終於聽見聲了。
前面十幾米,有個男人正把一個瘦小的身影按在牆上。
「把錢交出來!」
被按住的是個半大孩子,十三四歲,穿著打了補丁的藍褲子,手裡死攥著一個帆布書包。
「我沒錢……我真沒錢……」
欺負小孩?
胡小鳳腳步沒停,直接往前走。
那男人聽見腳步聲,轉過頭來。
三十來歲,膀大腰圓,下巴上一道疤。
他看見走過來的是個年輕姑娘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把孩子往地上一推,轉身朝胡小鳳這邊走過來。
「喲,大晚上一個人?」
胡小鳳站定,把辮子往後甩了甩。
「你剛才在幹什麼?」
「關你屁事。」疤臉男人走近兩步,目光在她臉上和身上轉了一圈,嘴角咧開。
「不過你要是乖乖聽話,哥今天心情好,不為難你。」
胡小鳳心裡盤算了一下。
一個打劫犯。
看穿著不像普通工人,袖口露出來的是條皮帶,褲兜鼓鼓囊囊的。
「行。」她往前邁了一步。
疤臉伸手去抓她胳膊。
胡小鳳側身閃開,反手扣住他的手腕,往外一擰一帶,疤臉整個人被她甩了個趔趄,膝蓋撞在磚牆上。
「嗷——你他媽——」
胡小鳳沒給他反應的機會。
她一腳踢在疤臉的腿彎,那人雙膝一跪,還沒來得及罵出第二句,後腦勺被胡小鳳一掌拍下去,整張臉直接懟到地上。
前後不過三秒。
地上那個半大孩子看傻了。
胡小鳳蹲下身,麻利地翻疤臉的兜。
左褲兜——二十三塊錢,散票。
右褲兜——一把鑰匙,兩張肉票,一張工業券。
內襯口袋——一個油紙包。
胡小鳳打開油紙包,裡面是一條銀手鍊。
不錯。
她把錢、票和銀手鍊全揣好。
那孩子還蹲在牆根底下,抱著書包發抖。
「小朋友,沒事了。」
「你、你……」孩子結巴了,「你怎麼這麼厲害?」
「練過。」胡小鳳彎腰把孩子從地上拽起來,「以後別走這種沒人的胡同,聽見沒?」
孩子猛點頭。
「趕緊回家。」
孩子抱著書包撒丫子跑了。
今天一趟,頂她半個多月工資。
胡小鳳心情大好,哼著小曲往南鑼鼓巷走。
她正琢磨明天去百貨商店試那件棗紅色外套,身後又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。
胡小鳳沒回頭,嘴角翹起來。
「周科長,你今天又'巡邏'呢?」
身後的腳步頓住了兩秒。
周正從陰影里走出來,臉上寫滿了公事公辦。
「我剛從派出所出來,順路。」
胡小鳳轉身看他。
月色底下,周正穿著公安制服。
濃眉,大眼,國字臉,站得跟電線桿一樣直。
「周科長。」
「嗯?」
「你這禮拜第三回'順路'了。」
周正的耳朵肉眼可見地紅了。
「東城區治安形勢嚴峻,領導讓加強夜間巡邏。」
「是嗎?那你巡哪條路?」
「這一片。」
「這一片那麼大,偏偏每次都能碰上我?」
周正別過臉去,喉結動了動。
「……巧合。」
「走吧,送我回去。」胡小鳳沒為難他,轉身繼續走。
周正跟了上來,依然隔著一米。
走了兩個路口,胡小鳳忽然開口:「周科長,你覺得我一個人走夜路危險嗎?」
「當然危險。」周正的語氣終於正常了些,「最近接了好幾起單身姑娘失蹤案,人販子最喜歡落單的年輕女性。」
胡小鳳眼睛一亮:「抓了人販子有獎金嗎?」
「有,不過人販子都是窮凶極惡的,你如果有線索,要馬上找公安。」
胡小鳳擺擺手,「行,我知道了。」
兩人拐進南鑼鼓巷,別院的青磚門樓已經近在眼前。
胡小鳳在門口停下來。
「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周科長。」
「什麼事?」
胡小鳳把布兜里的一顆水果糖掏出來,塞到他手裡。
「吃吧,我最喜歡的口味。」
周正低頭看著手裡的糖果,整個人僵住了。
「這、這不太合適——」
「有什麼不合適的?你護送群眾安全到家,群眾感謝你,一顆糖而已。」
周正攥著水果糖,半天憋出來一句:「那……謝謝。」
胡小鳳推開院門走進去。
周正站在門外,過了好一會兒,他把水果糖小心翼翼地揣進衣兜里。
然後快步離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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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裡。
胡小鳳從兜里掏出兩張肉票放到桌上,「老祖,買肉。」
鳳棲看了一眼那兩張肉票。
「公安又送你回來了?」
胡小鳳坐到凳子上,翹起二郎腿。
「人還不錯。長得周正,工資八十七。」
「你該不會——」
「想什麼呢,我就是覺得,這人挺有意思的。滿臉寫著'我喜歡你',嘴上偏要說巡邏。」
「刑偵科長,腦子夠用。你那些事,別在他面前露餡了。」
「放心。」胡小鳳站起來往自己屋走,「他在我面前沒腦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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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劇場】:
周科長回家後,把那顆水果糖放在桌上端詳了半宿。
捨不得吃,最後小心翼翼鎖進鐵盒裡,還貼了個標籤——
「群眾送的最高榮譽慰問品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