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劉豹,是個奇人。
他本是胡人,卻痴迷漢文化,
特意給自己改名「劉豹」。
他還幻想著在南匈奴推行徹底的漢化,
建立一個像漢朝那樣禮儀完備的國家。
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。
他曾趁董卓死後,中原大亂之際,
劫走了才女蔡昭姬(蔡文姬)。
留下了那段讓人唏噓的「胡笳十八拍」。
而這一次。
命運的齒輪,因為一個變數而卡住了。
……
南匈奴大營。
左賢王劉豹騎在一匹棗紅色的西域良駒上,緩緩踱步至軍陣的最前方。
他並未穿戴匈奴傳統的皮裘氈帽,反而身著一襲蜀錦長袍,
頭戴漢家儒生的進賢冠,腰間懸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。
下方的南匈奴士兵方陣中,
無數雙眼睛,投射出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嘲弄。
在這些崇尚力量與野性的草原男兒心中,匈奴人就該披著野獸的毛皮,
沐浴著長生天的神恩,在馬背上馳騁。
這種輕飄飄、軟綿綿的華服,
是弱不禁風的漢人才穿的,是恥辱的象徵。
劉豹似乎感覺不到周圍異樣的目光。
他清了清嗓子,手中那柄馬鞭遙遙指向遠方灰濛濛的城郭。
「諸位勇士,那是漢人的雁門關。」
「大漢如今內亂不止,此乃長生天賜予我們的良機。
諸位可有信心,隨本王一舉攻克雁門關,
去那花花世界裡搶個痛快?」
回應他的,是一陣令人尷尬的死寂。
無人應答。
劉豹舉著馬鞭的手僵在半空,
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,漲成了豬肝色。
終於,幾個平日裡受過劉豹恩惠的心腹將領看不下去了。
「左賢王威武!攻破雁門,搶光漢狗!」
這四五人的吶喊聲雖然竭盡全力,
但在數萬大軍的沉默面前,顯得如此單薄和滑稽。
劉豹深吸了一口氣,強壓下心中的怒火。
「一群不知好歹的蠻夷……」
他在心中惡狠狠地咒罵著,
眼神中閃過一絲陰毒的光芒。
「待我破了城,立下大功,
定要借大單于之手,好好整治你們這幫不服管教的蠢貨,
讓你們知道誰才是主子。」
……
雁門關,城樓之上。
守將郝梁手扶著冰冷的垛口,目光投向那黑壓壓的南匈奴大軍。
他的眉頭緊鎖。
「將軍,斥候回報,
敵軍前鋒已至五里外,人數不下三萬。」
身旁的副官聲音有些發顫。
郝梁嘆了口氣。
自從南匈奴王庭內亂以來,并州邊境便無寧日。
如今雁門關內的守軍,經過連番消耗,
已縮減至區區兩千餘人。
雖然雁門關依山而建,地勢險要,城池堅固,
若只是堅守不出,尚可抵擋一陣。
但若是沒有援軍,糧草耗盡,
淪陷不過是時間問題。
「丁刺史那邊……還沒消息嗎?」
郝梁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就在他焦灼之際,城牆下方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聲。
一名渾身是血的親兵正站在吊籃里,
被幾名士兵合力絞動轆轤,緩緩拉上城樓。
吊籃剛一落地,那親兵便顧不得身上的傷痛,
連滾帶爬地撲到郝梁腳下。
「報!稟報將軍!」
「丁刺史已派大軍支援!
先鋒部隊已到關下百餘里處!」
郝梁渾身一震,一把抓住親兵的肩膀,急聲問道。
「領兵者何人?帶了多少兵馬?」
親兵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。
「是張遼張文遠將軍!率兵五千趕來!」
聽到張遼的名字,周圍的士兵們眼中紛紛燃起了希望的火花。
「隨行的……還有主簿呂布,呂奉先將軍!」
「呂奉先?!」
郝梁瞬間面露狂喜之色。
在這個崇尚武勇的邊地,呂布就是無敵的代名詞。
「哈哈哈哈!天不絕我雁門!」
郝梁仰天大笑。
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,劍鋒直指蒼穹。
「有呂布、張遼二位將軍相助,
區區南匈奴草寇,何足道哉!」
然而,郝梁臉上的喜色還未完全消散,
一陣號角聲便從遠方傳來。
「嗚——嗚——」
那是匈奴人進攻的信號。
遠處的地平線上,黑色的浪潮開始涌動,
無數騎兵揮舞著彎刀,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嚎叫,
向著雁門關席捲而來。
攻城開始了。
郝梁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。
他大步走到城牆邊緣,高舉佩劍,
面對著身後那些士兵,發出了雷霆般的怒吼。
「匈奴人慾破我雁門關,殺我兄弟,
淫我妻女,荼毒并州鄉親!」
「告訴我,你們允許嗎?」
短暫的沉默後,兩千名守軍爆發出齊整的咆哮。
「不允許!不允許!不允許!」
在這個亂世,對遊牧外族的仇恨,
早已深深地刻入了每一個并州漢子的骨髓里。
「好!這才是大漢的兵!」
郝梁重重地點頭,長劍一揮。
「全體都有!弓箭手準備!
滾木礌石搬上來!給我狠狠地打!」
命令迅速傳達下去,城樓上頓時忙碌起來。
士兵們扛著巨大的原木和石塊,在箭雨中穿梭,
雖有人中箭倒地,卻無人退縮。
就在這緊張的時刻,一名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年,
穿著不合身的皮甲,快步跑到了郝梁身邊。
「父親!」
少年面容稚嫩,但眼神卻異常沉穩。
這正是郝梁的獨子,郝昭。
「敵軍此次並未攜帶大型攻城器械,多是蟻附攻城。」
郝昭指著下方密密麻麻攀爬雲梯的匈奴兵,語速極快地說道。
「我看他們身上穿的都是簡陋的皮甲,甚至有的裹著獸皮。
皮毛沾火即燃,孩兒建議,
可用火油點燃,必有奇效!」
郝梁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。
在如此危急的關頭,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兒子,
竟能如此冷靜地觀察敵情,並想出對策。
「好!就依你之計!」
郝梁當即轉身,對著身後的軍司馬大吼。
「快!去庫房搬運火油!
有多少搬多少!動作要快!」
軍司馬領命而去。
郝昭卻並沒有退下,
反而拔出了腰間那把對他來說有些沉重的鐵劍。
「父親,孩兒請求隨軍殺敵,守衛城牆!」
郝梁看著兒子那張尚顯稚氣的臉龐,心中猛地一痛。
那是他唯一的骨血,若是折在這裡……
但他看著周圍浴血奮戰的將士,看著兒子那渴望報國的眼神,
拒絕的話到了嘴邊,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「……好。」
郝梁咬了咬牙,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跟在我身後,不許亂跑!
一定要保護好自己!
若是……若是撐不住了,就往後撤,不丟人!」
郝昭用力地點頭,眼神堅毅。
「孩兒明白!孩兒定不給父親丟臉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