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聲呼喊炸開,人群瞬間涌動,無數人拼命往前擠,踮起腳尖,伸長脖頸,目光死死盯向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「看到了!看到了!」
一名江南來的舉子,手指榜單,渾身顫抖,兩行熱淚順著面頰滾落,不顧周遭擁擠,仰天長長呼出一口氣,雙手合十,口中不住念誦祖宗庇佑。身旁同來的同鄉見他中了,一把將他抱住,歡呼聲響成一片。
也有人順著榜單一行行往下尋,從上至下反覆掃視數遍,始終找不到自己的姓名,臉色一點點褪盡血色,身子搖搖欲墜,手中的摺扇「啪嗒」掉落在地,喃喃自語:「怎會……怎會不中……十載寒窗,竟落得這般結果。」
說完便頹然退到人群外側,靠著牆壁,滿目灰暗。
人群之中,一襲青衫的趙明誠擠在人潮里,目光飛快掃過榜單,從上到下,他沒看到自己的名字,反倒是看到好友黃伯思的名字位列第五,心中一喜。
以他的才學,考中是必然,他笑了笑,接著往下看,隨即在榜單中間尋到自己的名字,第一百八十二名,名次雖不算頂尖,卻已然登榜。
上了省試榜單,殿試之後便能當進士,自從當年那檔子事後,大宋就沒有再黜落進士的例子,他長舒一口悶氣,轉頭四下張望。
只見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,正是他的同窗好友黃伯思,他也剛好看完榜單,似是有所感應,他猛地回頭,二人目光相遇,相視一笑。
另一邊,一名中年舉子,尋到自己的名字,可看見名次遠遠低於自己預想,頓時面色沉鬱,攥緊拳頭,低聲憤憤不平:「我經義文章素來上乘,只因算學附題作答不周,便被壓了名次!這新規,實在不公!」
「對,不公,我等考試,為學聖人經義,憑什麼要學這勞什子雜務!」
身旁幾名相識的舉子也紛紛附和,「科舉不公,不該如此!」
這樣的聲音並不小,但大多數人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當中。
有學子幾番查找,始終不見姓名,當即失聲痛哭,更有性子剛烈者,當場捶胸頓足,轉身拂袖離去,十年苦讀,一朝成空。
喧鬧聲、歡呼聲、嘆息聲、怨懟之聲交織在一起。有新中貢士被等候在此的權貴家僕一眼相中,上前便要拉扯,引得一旁鬨笑連連。
吏人守在榜下,高聲呼喊,維持秩序,防止人群推搡踩踏。陽光灑在黃紙榜單之上,一筆一筆墨字,便定了無數讀書人的命運。
凡榜上有名,便是貢士,只待之後集英殿殿試,便可博取進士及第,成為天子門生 ;落榜之人,則要收拾行囊,或是返回原籍,來年再赴科場。
貢院之外,人間百態,盡數上演。
此科的榜首赫然是一位名叫霍端友的吊州舉人。
……
省試放榜已過三日,汴京城裡大小酒樓茶肆,處處都在議論新科貢士榜單。
時逢暮春三月,汴河兩岸楊柳垂絲,河水滔滔,大小漕船、客船往來不絕。河沿岸的豐樂樓側,一座中等規模的望淮樓酒樓,樓內人聲喧嚷,滿是各地滯留京城的落第舉人。
科舉之路,千軍萬馬獨木橋,能上省試名單的人終究是少數,這幾日,汴京的酒樓到處可見落榜的舉人,他們大多都家境殷實,給汴京又貢獻了不少gdp。
酒樓內,一個個飯桌杯盤狼藉,黃酒傾倒,酒氣混著飯菜的煙火氣瀰漫整個樓層。
幾張方桌拼在一處,圍坐的多是京西、河北、河東來的落第士子。他們頭戴舊襆頭,襴衫多有褶皺,一路跋涉赴考,寒窗數載,到頭來名落孫山,心中本就鬱結。
有人手裡攥著一張謄抄來的省試榜單,反反覆覆摩挲翻看,面色愈發難看。
喝著喝著,大家心裡愈發憋悶,看著榜單,愈發的刺眼。
一名河東并州來的舉人狠狠將酒盞頓在木桌上,酒液濺出桌面,臉色漲得通紅,高聲嘆道,「此番省試,前一百名貢士,福建、兩浙之士竟占大半!五百三十八名貢士,半數皆是閩、浙之人!」
話音落下,滿堂頓時安靜一瞬,隨即炸開一陣嘈雜的議論。
旁邊一名河北士子聞言,一把奪過榜單,目光飛快掃過密密麻麻的姓名,心中暗自算,看完之後,牙關緊咬,對周圍的人說道,「兩浙、福建,素來文風鼎盛,這點我等不是不知。可天下州縣萬千,河北、河東、京西、關中,哪裡沒有苦讀之士?為何登科者多半出自東南?」
忽然,一名舉人說了一句,「莫非考官偏心東南士人?」
霎時,周圍的酒桌安靜下來,沮喪,衝動的情緒在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洩之處,一名關中舉人滿臉憤懣,仰頭飲盡杯中黃酒,酒意上涌,大聲道,「知貢舉蔡京本就是閩地出身,副考官之中亦不乏兩浙士人!難保閱卷之時心存偏私,厚待同鄉!」
這話一出,周遭一眾落第舉子紛紛附和,有人心中本就落第不甘,借著酒勁,把失意盡數歸罪於取士不公。
「我十年埋首經書,論經義策論,未必便輸給東南子弟!奈何榜上無名!」
「朝廷取士,當平衡天下四方,豈能獨重閩浙!這般取捨,便是不公!」
「我等不能就此咽下這口氣!去貢院!當面討要說法!」
……
呼喊聲此起彼伏,酒樓上群情沸騰。不少鄰桌的外地舉人聽聞爭吵,也紛紛聚攏過來,你一言我一語,怨氣越積越重。
就在此時,有人一把摔了手上的酒杯,高聲號召,「不能就這麼算了,去貢院!」
「對,去貢院!」
一眾士子借著酒意,轟然應和,大家紛紛起身,摔下幾吊銅錢或是丟下一兩張交子付了酒錢。
緊接著,烏泱泱一大群人湧出望淮樓酒樓,起初,只有幾個人,可沿街酒樓很多,有舉人聽到他們喊的口號,落舉的情緒在心頭瀰漫,瞬間腦子一熱,把酒壺一摔,大手一揮,「走!」
也有舉人看到這一幕,心裡生出恐懼,也有竊喜,付了酒錢,遠遠的跟隨在後面觀望,並不加入。
暮春午後,日光熾烈,數百名士子匯成一股人流,自望淮樓出來,沿著汴河南岸的堤岸大道向西而行。汴河水波蕩漾,河上舟楫往來,岸邊商販挑擔叫賣,往來百姓見一大群身著襴衫的讀書人浩浩蕩蕩走來,皆是驚愕,紛紛避讓在道路兩側,駐足觀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