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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2章 早知如此

2026-10-15 11:27:51 作者: 雲夢逸塵

  王景淵來到正廳,便看到一位穿著紫衫,面容白淨的內侍走在最前面,他手裡捧著封緘嚴密的朱漆制書匣,身後跟著兩名隨行的驛卒。

  朝廷內侍來,他不意外,可讓他驚訝的是,隨行的人裡面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,他就立在內侍身側,也不知是來幹什麼的。

  隨後,王景淵帶著一眾官吏躬身行禮。

  那內侍面色肅穆,並不多言,徑直步入大堂,於公案正中立定,朗聲展開制書,高聲宣讀,「尚書省牒:河東路澤州知州王景淵,奉旨推行並稅之令,怠於庶務,虛應故事,不親核田畝稅簿,致使民間雜稅依舊盤剝,地方民生受困。」

  「著即免去本州知州之職,即刻卸任,不得遷延。另,命李行之接任本州知州,即日視事。」

  一字一句,響徹公堂。

  王景淵聽完,渾身如遭雷擊,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,雙腿一軟,竟直直癱跪在地,官帽歪斜,袍角散落,雙手撐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,渾身止不住發抖。

  腦海里只剩下一個聲音,就為了並稅這件事,朝廷竟然把自己免職了!

  此刻,他臉色慘白,額頭上冷汗涔涔,順著鬢角往下淌,心中翻江倒海,悔恨無比,不該啊,悔不該啊,早知如此,我就……

  往日裡,他總覺得,朝廷政令遠在汴京,山高路遠,不過是偷一點懶,敷衍差事,又不曾公然搜刮錢財,大家都這麼幹,應該沒事。

  萬萬沒有料到,僅僅是懶政怠事,便直接斷送了自己數十年寒窗換來的仕途前程,朝廷竟如此苛刻,絲毫不顧及他這些年的苦功!

  他嘴唇哆嗦,想要開口辯解,可內侍已然合上制書,冷冷看向他:「制書已讀,本使乃是奉陛下、尚書省之命而來,不必多言。」

  堂下一眾州府官吏,個個噤若寒蟬,無人敢出言求情,能站在這的,都是一等一的精明人,朝廷中使宣旨免職,那跟在他們身邊的那人的身份便顯而易見。

  除了即將接職的下一任知州,還能有誰?

  誰敢當著下一任上司的面為一個被免職的人求情?很少有人敢這麼幹,你這麼做,不是純純的上眼藥?

  要是繼任的人沒來還好說,可都當著面,縱然王景淵有幾分薄面,也不值得大家冒著自己身家前途的風險給他求情。

  內侍的話音落下,大堂內一片寂靜,王景淵強撐著想要站起身,可膝蓋發軟,幾次都沒能站穩,只能由身旁的通判伸手將他攙扶起來。

  他的目光瞟向一旁站定的新任知州,心中後悔不已,更對朝廷的動作心有餘悸,幸虧來的是繼任者,而不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人。

  以往罷官調任,舊官尚有緩衝時日,尚可暗中打點,或是悄悄整理私產,甚至勾結屬下吏員,把帳目、文書做手腳,把帳目抹平。

  可這一回,新任官員竟與傳旨內侍一同抵達,自己連半分小動作的餘地都沒有。

  內侍看向他,語氣不容置喙:「奉尚書省堂牒,新舊官員,限三日內完成印信、案卷、錢糧簿冊、倉廩庫藏全部交割。不得藏匿文書,不得私挪公產,若有遲滯,便要一併論罪。」

  新任知州李行之上前一步,拱手道,「在下即刻接手州衙庶務,還請王公儘快交割一應公務。」

  看著眼前有朝廷內侍撐腰的李行之,王景淵面如死灰,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,只得無奈的點了點頭。

  接下來兩日,整個州衙忙作一團。

  王景淵被勒令待在衙署偏廳,不得外出,府庫、稅簿、刑獄卷宗、糧倉帳目,一一攤開核對。

  典吏、書辦不敢再像往日那般徇私,所有冊籍盡數搬出來,新舊兩任官員,連同內侍派來的隨員一同清點。

  錢糧、印信、官署鑰匙,逐項登記造冊,簽字畫押。沒有半分拖延,短短三日,所有公務交割完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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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樣的場景不止發生在一處,有的州縣官員,查實只是怠惰,沒有貪贓,免去實職之後,准許攜家眷回鄉,打點行裝,辭別僚屬,黯然離州。

  數日後,王景淵站在官道旁,望著身後的城池,無奈的嘆了口氣,此行,他只有幾輛普通馬車,載著家小,帶著一身落寞踏上歸鄉路途。

  而另有一批被調任京師的官員,並未允許他們在地方逗留。內侍傳下命令,即刻隨驛馬啟程赴京,不許在本地盤桓。


  這些人縱然心中萬般不甘,也只能草草收拾簡單行囊,告別家人,跟著內侍與驛卒一路北上。家眷只能暫留原地,待後續再行遷徙,全無半分周旋餘地。

  這兩個月,官府驛道之上,來往驛馬絡繹不絕。自江南到河北,一處處州、縣衙門,都在上演相似的場面。

  舊官或頹然卸任,或倉皇赴京,新官踏印上任。沒有空檔,沒有緩衝,往日地方官吏慣用的拖延、周旋、暗做手腳的伎倆,在這一套無縫銜接的人事調度之下,全然失效。

  消息順著驛傳一路傳開,餘下各地州縣的官員,聽聞此番處置,人人心中惴惴不安。原本還心存僥倖、打算敷衍政令的官吏,再也不敢懈怠,連忙親自下鄉核查田畝,梳理稅簿,不敢再有半分苟且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時間來到乾聖四年,五月底。

  政事堂內,樞密使、參知政事一眾重臣站在御案之側,看著滿桌往來的公文,尚書左丞陸佃拱手嘆道:「陛下此番雷霆整飭,南北州縣一舉汰換百餘人,舊弊為之一掃,天下官吏皆知敬畏,實乃社稷之幸。」

  他素來性情剛直,此番朝廷的動作令他大為高興,入朝以來,趙昊的動作他都看在眼裡,而到如今,他才真正對趙昊心悅誠服。

  官家,真乃聖天子也。

  只是,聽到陸佃的話, 趙昊並無半分自得之色,緩緩搖頭:「眼前清明,不過是一時之效。」

  「人心貪惰,乃是常態。今日畏懼國法,便恪盡職守;待到風頭過去,舊的習氣,難免又會死灰復燃。靠一時懲戒,只能治標。要長久安定,還需有長久法度,不能只憑朝廷一時威權。」

  「此法,可一不可二,只為震懾天下臣民,若復行之,必將是地方震盪。」

  一下子出現兩百多個人事變動,還是有品級的高官,吏部和尚書省這幾日忙的毛筆都寫禿了一堆。

  也就是這次師出有名,這些官員連他登基後的第一道詔令都不放在眼裡,他才能藉此機會肅清官場。

  凡事有利則有弊,而這一次,也鬧得朝野人心惶惶,趙昊才當著諸位宰執的面說到此為止,不再這樣搞。

  至於以後會不會有別的宰相這麼幹,那就不關他的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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